三天后的下午,董事会正式会议在“桃源仙草”办公楼二楼召开。
这栋三层小楼是去年新盖的,白墙灰瓦,看着挺气派。二楼会议室不大,但布置得正式——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能坐十二个人,每张椅子前都摆着名牌、矿泉水、笔记本。墙上挂着公司的营业执照、荣誉证书,还有一张大大的桃源村全景照片。
万大春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南宫婉提供的上市可行性报告,一份是刘会计连夜赶出来的财务风险分析,还有一份是他自己手写的利弊清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平时很少抽,但这几天压力太大,烟瘾犯了。
窗外的日头正毒,晒得水泥地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更添了几分烦躁。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老村长第一个到,拄着拐棍,慢慢悠悠的。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进来后,他冲万大春点点头,在左边第一个位置坐下,把拐棍靠在桌边,然后掏出旱烟袋,开始慢条斯理地装烟丝。
接着是刘会计。他夹着个旧皮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塞满了账本和文件。他脸色不太好,眼圈黑,估计这几天没睡好。坐下后,他冲万大春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这事难办。
三个村民代表也到了。李木匠还是那身灰布衣裳,但洗得很干净;王铁匠是个黑脸汉子,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张寡妇是代表里的唯一女性,五十出头,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在村里人缘很好。三个人坐在一排,神情都很严肃。
赵婷和林晓婉一起进来。赵婷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头扎成马尾,看着干练。林晓婉还是白大褂,刚从卫生站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听诊器——显然是忙忘了摘。两人在万大春右边坐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狗蛋也来了。作为年轻员工代表,他也有参会资格。这小子今天特意穿了件新买的poo衫,头梳得油光水滑,但一进门看到这阵仗,还是有点怯场,缩手缩脚地在最末尾坐下。
最后到的是南宫婉。她准时踏进会议室,身后还跟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上次开会时见过的,是她的助理小陈。两人都提着公文包,穿着正式,跟会议室里其他人的随意打扮形成鲜明对比。
“抱歉,路上有点堵。”南宫婉微微颔,在万大春对面的位置坐下。小陈坐在她旁边,麻利地打开笔记本电脑。
人到齐了。
万大春掐灭烟,清了清嗓子:“都到了,那就开始吧。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桃源仙草’要不要启动上市工作。大家都拿到材料了吧?”
众人点头。桌面上,每人面前都摆着同样的三份文件。
“那就直接说。”万大春看向老村长,“老村长,您先说说?”
老村长慢悠悠地点上旱烟,抽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会议室里顿时弥漫起烟草的辛辣味。
“我啊,这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老村长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翻来覆去地想,想咱们村这几十年的变化,想‘桃源仙草’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看向万大春:“大春,你还记得不?十年前,咱们村是啥样?泥巴路,土坯房,年轻人往外跑,剩下老弱病残守着几亩薄田。那时候,谁想过能有今天?”
万大春点点头。他当然记得。
“后来你带着大家种药材,做药膏,办公司。”老村长继续说,“一开始,多少人笑话咱们?说农民能办什么企业,说中药膏膏贴贴能成什么气候。可咱们做成了。路修了,房盖了,年轻人回来了,老人有养老钱拿了。”
他顿了顿,敲了敲烟袋锅子:“这些是怎么来的?一是你万大春有本事,有良心,做的药真管用。二是咱们全村人一条心,劲儿往一处使。三是……咱们踏实,一步一个脚印,不搞虚的。”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里,大家都点头。
“可现在,上市。”老村长叹了口气,“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咱们这小船,经得起大风大浪吗?”
他看向南宫婉,眼神很诚恳:“南宫姑娘,我知道你是好心,想让咱们展更快。但我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胆子小,怕摔跟头。咱们村这点家底,是全村人省吃俭用攒下的,要是因为上市搞砸了,我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这话说得重,会议室里气氛一下子凝重了。
南宫婉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老村长,我理解您的顾虑。上市确实有风险,这也是我们今天要重点讨论的。”
“那我说两句。”刘会计接过话头,从皮包里掏出一沓账本,“我是管账的,就从账上说。咱们公司现在账上有流动资金八百多万,固定资产一千二百万,加起来两千万左右。这在村里是大钱,但在资本市场,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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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真要上市,前期费用——请券商、律师、会计师做尽职调查,做合规改造,搞材料申报——少说得三百万。这三百万,是实打实要花出去的,不管上市成不成,都不退。”
他抬头看向众人:“而且上市后,每年光审计费、信息披露费、券商督导费,就得几十万。这些钱,现在是不用花的。”
李木匠皱起眉头:“那要是上市了,能多赚多少钱?”
“这说不准。”刘会计摇头,“股市有涨有跌,可能赚大钱,也可能赔钱。但可以肯定的是,管理成本会增加很多。”
“那还上什么市?”王铁匠粗声粗气地说,“咱们现在不是挺好?订单做不完,钱赚不完,何必去冒那个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