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茶餐厅门缝外的市井喧嚣,捎来海鲜摊的腥气和隔壁车行隐约的机油味。
头顶的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一室浑浊的空气——是奶茶的甜腻、炒饭的镬气,和无数廉价香烟燃烧后沉淀的味道。
狄秋用筷子尖戳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午餐肉,抬眼打量对面的兄弟。
龙卷风望着窗外巷子里密不透风的晾衣竿出神,指间香烟积了长长一截灰白,颤巍巍地悬着,将落未落。
“喂,”狄秋用筷子敲了敲搪瓷碟边缘,叮的一声轻响,“魂丢了?又惦记着回去吃你家那位做的饭?”
龙卷风猛地回神,深吸一口烟,把烟蒂按进堆满烟头的铝皮烟灰缸里,用力拧了拧。“嗯,答应了她要按时吃饭。”
话说得平淡,眼神里却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哟,真听话。”狄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脸上带出点揶揄的笑,“怎么着,真成了?这次这么认真?以前叫你喝酒,天亮都拽不走,现在到点儿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龙卷风没立刻接话。
他端起那杯有些凉的奶茶,灌了一大口。
成了吗?没有。
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傍晚悄然涨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淹上来。
回家时看见二楼窗口透出的那一抹暖黄灯光,心里忽然落定的踏实;坐在桌边,喝着她守着炉火炖出来、带着药材清香的汤时,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的熨帖……
他开始习惯,甚至贪恋这种错觉——一种名为“家”的错觉。
有人在等,有热饭,有光。
“没,”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惘然。
“我没跟她说。”
那层窗户纸,薄得像蝉翼,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重若千钧。
狄秋脸上的玩笑神色慢慢收了起来。
他了解自己这个兄弟,龙卷风很少露出这种犹豫不决的样子。
他向来是拳头比脑子快,认准了就一头撞到底的主。
看来这次,是真栽进去了。
“喜欢就说啊,”狄秋的语气正经了不少,带着过来人的劝诫,“拖拖拉拉,不像你。风声我都听到了,任小姐那么出挑,又会医术,城寨里眼热的人多了去了。
还不是都以为她是你的女人,有你龙卷风罩着,才没人敢伸手。
但纸包不住火,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愣头青,或者她自己……”
狄秋没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别等到时候后悔。”
龙卷风怎么会不明白。
城寨是什么地方?
野心和欲望在潮湿的墙角滋长得比霉菌还快。
任笙那样的人,就像一颗夜明珠滚进了煤堆,即便她自己安安静静,也挡不住四面八方贪婪窥探的眼睛。
他能护她一时,能护她一辈子吗?
或者说,他现在这副样子,有什么资格,拿什么去承诺一辈子?
他又摸出一根烟,打开打火机点上,橘色的火苗在他眸子里跳了一下,随即被浓浓的烟雾遮蔽。
“等打完眼前这一仗再说吧。”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声音混在里面,有些飘忽,“现在什么都没定,命保不保得住都不知道。我怎么敢……开口许什么将来。”
狄秋脸上最后那点轻松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