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园湖面开阔,朔风徐徐漫过水面,裹挟着深冬的清寒。
凛冽寒月之下,太子独自驾一叶轻舟,漫游园内河道。
小船缓缓划过枯荷残枝,满目疏淡冬景,经年积压的愤懑、委屈与不甘,也在这片寂静里稍稍消解。
太子望着苍茫水色,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外加亲舅常泰等人的密信已然送达,丰台大营的兵权,已然被他们暗中笼络掌控。
僵持多年的父子隔阂,眼看就要彻底撕破。
说到底,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不过是各方势力博弈里,任人摆布的一把利刃。
这一生储位沉浮,他早已落败;可满心郁结与不甘,又如何甘心俯认命?
走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前路断绝,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弃舟登岸,太子看向躬身等候的何玉柱,语气冷沉下令:“去传老四。许久未曾对饮畅谈,今夜,我要与他把酒彻夜,不醉方休。”
畅春园清溪书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康熙面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李德全、梁九功一众内侍跪伏在地,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放肆,生怕稍有不慎,便撞上盛怒龙颜。
“好,好得很!”康熙语气森冷,满是嘲讽,“瞧瞧朕养出的好儿子、好皇孙、好臣子!”
“魇镇厌胜秽乱宫闱尚且不够,如今竟胆大妄为,暗中串联,图谋不轨,妄图起兵逼宫!”
“一个个争着钻营谋逆,都想抢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当真是野心勃勃!”
滔天威压如潮水般席卷整座书屋,在场的赵御史、张廷玉皆是浑身紧,止抖不止。
帝王这般雷霆震怒,实属罕见。
即便当年太子次被废,父子当庭争执决裂,皇上也未曾动过这般彻骨的杀意。
康熙目光骤然锁向赵御史,声线冰冷刺骨:“赵泰真,你来说说,这般忤逆储君,朕该如何处置?”
赵御史心头骤然一沉,瞬间冷汗涔涔。
皇上口口声声斥责太子,言语间却句句念及父子情分,分明心底不舍严惩。
这难题摆在眼前,若是直言废黜问罪,便是逆了君心;若是一味求情,又难堵悠悠众口。他斟酌半晌,只得伏地叩,面露难色劝解:“皇上,太子行事偏激,皆是情势所迫。他这般挂念母族、疼惜子嗣,重情至此,又怎会全然不顾父子天伦?此事多半是被旁人裹挟胁迫,身不由己,还请皇上明辨是非。”
“呵,你倒是惯会替他开脱!”康熙怒目圆睁,语气愈凌厉,“朕要的是处置之法,不是你的求情之词!往日里你直言进谏、顶撞君上的本事去哪了?平日里舌战群臣字字锋利,如今反倒哑口无言,一味敷衍!”
帝王眼底泛红,杀机隐隐外露,无从判断这份狠戾究竟指向何人。
众人心里皆清楚,这一次,皇上是真的动了杀心。
可天家父子纠葛,从来不是外臣能够妄议插手。太子尚未真正举兵谋反,未曾兵戎相见,除却委婉劝解,谁也不敢妄下决断。
赵御史定了定神,缓缓陈情:“臣斗胆直言,太子走到今日,实属被逼无奈。皇上接连革去托合齐官职,贬黜常泰、常德,可一众旧臣依旧不死心,串联宗室、拉拢朝臣,强行拖拽太子入局。
再者,畅春园魇镇一事,仅有几名宫女互相指证,连核心的厌胜人偶、法器都无从查证,单凭几句口供便定案,未免太过草率荒诞。臣恳请皇上稍作隐忍,暂缓决断。”
一番话语看似空洞周旋,却句句戳中要害,恰到好处抚平帝王怒火。
康熙神色渐渐平复,眉头紧锁:“暂缓?还要等到何时?”
“静待时机,静观其变。”赵御史抬眸,语气坦然,“皇上洞悉全局,早已布下层层防备,丰台大营看似易主,实则尽在您掌控之中,又何须急于一时?不妨等太子入宫面圣,听一听他的心里话,再做定夺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