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春略一思忖,凡事过犹不及。
四叔一家该说的委屈与不平已然尽数道明,也该稍稍体谅皇玛法的难处。
老人疼了自己十数载,实在不忍看他晚年孤凉,百年之后身旁无亲子真心尽孝,该点醒还得点醒。
“皇玛法,您初心不坏,只是法子用错了。若真心想给十四叔留条后路,法子多得是。”
“敲打收敛行事张扬的十四婶,压一压外头的风声;或是让弘昭过继抚育十四叔家幼弟,维系血脉情分;再不济,令弘晖亲自教导弘明课业,以兄睦弟,自然能消解隔阂。”
“偏偏反其道而行,执意放出人人忌惮、满心怨怼的谨嫔,摆明了就是刻意添堵,搁谁都膈应,您差不多得了。”
康熙抬眼瞥着少年一脸认真的模样,小声嘟囔:“给朕留几分颜面。往后这事朕一概不管了,快去把弘晖劝回宫里,乾清宫冷冷清清,实在寡淡。”
“这话可算数?”
“算数,一概不管!”康熙气鼓鼓点头。
立时传旨缎库,取用各色上等夏料分赏六宫,特意挑了数批色泽明艳雅致的锦缎,赏赐各位王府儿媳。
以宜修所得份数最多、料子最精,这般举动,分明是帝王低头,变相服软示好。
弘春眉眼一弯,顺势应下:“孙儿这就去咸福宫传话。对了,我额娘偏爱橘红与天青色,这份料子可得单独留出来。”
御赏锦缎送入雍王府那一刻,宜修心如明镜。
乌雅氏这枚制衡棋子,已然彻底废弃。
宜修心情舒展当即拉着胤禛合计,要好好论功行赏。
甘佳·元惠几人留京奔走周旋,前后操劳月余,默默铺垫布局,理应有所嘉奖抚慰。
胤禛听得一阵恍惚。
原本以为宜修口中那句“一力降十会”,是效仿往日手段,借着后院人手强硬难、直白难,万万没料到……原是这般步步为营、借力打力的通透阳谋。
瞧着自家福晋气定神闲、稳坐钓鱼台的模样,胤禛忍不住笑意浅扬,“你倒会省心躲懒,一应琐事全都交给旁人奔走,自己安安稳稳坐收成果。”
宜修淡淡扫他一眼,气氛霎时凝结,下一瞬从瓶中抽出一柄鸡毛掸子。
胤禛连忙后退两步,神色肉眼可见地慌张:“福晋有话好好说,动辄动杖,未免太过伤和气。”
飞快在脑中复盘近日言行,翻来覆去也想不出何处犯错,望着步步逼近的掸子,嘴上不由得认了命。
“便是要罚,也总得给个缘由。”
宜修面色覆着一层寒霜,眸光清冷逼人,语气冷冽:“你在外别院豢养的那些女子,其中一人,已有身孕两月。”
“什么?!”
胤禛浑身一颤,如遭惊雷劈顶,浑身僵立当场,只觉一股寒意从头凉到脚。
“那些人年前便被尽数遣散,怎会凭空闹出这等事端?”
慌乱之下,心头骤然一紧,慌忙追问:“身孕多久?”
“整两月。”
“混账东西!”
胤禛狠狠摔落手中翡翠十八子手串,脸色铁青,怒火翻涌,周身戾气骤起。
他堂堂亲王,朝堂举足轻重,是角逐储位的核心人选,何等体面尊贵。
偏偏有人暗中作祟,用这般龌龊丑闻折辱他的名声,简直欺人太甚!
宜修懒得理会他的暴怒,握着鸡毛掸子径直上前,一下下抽打下去。
胤禛咬紧牙关硬生生受着,分毫不曾躲闪。
皮肉之痛尚在其次,心中郁结的怒火与难堪,才最是磨人。
半时辰过后,胤禛扶着后腰,步履迟缓地挪回朗吟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