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醉收起笑容,戒备地靠在窗边,审视着不远处的人:“‘他’是谁?你还知道什么?”
“‘他’就是我哥,季嘉禾。至于我还知道什么——不如你先说说你知道的关于季嘉禾的事,其余的由我来补充?”
这似乎不算吃亏。莫醉搬了把凳子,坐到季风禾的对面,组织了下语言,谨慎开口:“我知道的不多,大概只有,他是你的哥哥,他和宫宝珊有婚约,他打算一人穿越四大无人区,但是最后失踪了。”
“没了?”
“还有。”莫醉挠了挠头,“这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季嘉禾进入无人区前,似乎来过我的旅馆。这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并不确定。”季风禾从钱夹中抽出那张写着盛唐旅馆地址的纸张,“我哥失踪时,我不在国内,后来回国时,搜救已经结束。我另外带了一个团队,再次进入罗布泊,意外找到了他的背包。他的背包里什么东西都在,没用完的物资,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还有这张写着盛唐旅馆的字条。我不确定你们是否真的见过,只是有此怀疑。当时我曾去过茫崖,在附近打听此事,但周围人都对我哥没有印象,不确定他是否来过。”
莫醉震惊:“那时你就去过茫崖?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你不在。”季风禾淡淡道,“旅馆一直关着门,你不在店中。我曾给你打过电话,可电话无法接通。我在茫崖住了两个星期,一直没等到你归来。后来,家中决定给我哥举办葬礼,我只能先离开。”
估计是进罗布泊打野去了。她进罗布泊,基本都要个把月,一两个星期确实回不来。莫醉再问:“那后来呢?你为什么不再联系我?”
季风禾垂下眼,盯着纸张上的字,思绪回到那年的十月。
那年的风沙和今年一样,很大很急,茫崖的街道比今年还要空旷,游客还要少。他站在酒店的房间窗口,盯着马路对面,牢牢锁住的卷帘门,心中像是下了雨的土路,泥泞不堪。
季嘉禾是他的兄长,二人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性格却截然不同。他喜欢攀岩和登山,喜欢征服一座又一座的山峰;季嘉禾喜欢研究未曾被发现的历史,喜欢去无人的地方,挑战人类的不可能。他进入家族企业,一步步做起,季嘉禾却是不停地读书,博士毕业后进入高校做老师。
一口气穿越四大无人区,是季嘉禾很多年以来的梦想,他曾说,等到完成了,就安下心来,不再做让父母担心的事,却没想到,最终还是留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最后一次见季嘉禾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出发前往拉萨的前几天。季嘉禾拿着笔记本,神秘兮兮地说,他这一趟从无人区回来,说不定能有很厉害的发现。到时候凭借所发现的东西,写论文发表,定能流传千古,在史册上留下关于他的一笔。当时的他并没想过,那会是他们兄弟间最后一次见面。
他想要找寻季嘉禾最后去过的地方,想要追寻他的足迹,仅此罢了。
季风禾的声音很轻:“我去找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说了什么,发现了什么,仅此而已。可后来回到燕城后,又觉得,就算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离开的人终究不会回来,而活着的人,也该继续前行。我的祖母坚持要给失踪的哥哥办葬礼,何尝不是希望剩下的人,轻松的前行。所以,离开茫崖后,我将这张字条收起,不再想这件事。”
在茫崖的那两个星期,是他最为煎熬的两个星期。他无比想知道季嘉禾失踪前的每一件事,无论多么微末。他拼命地找寻,甚至阴谋论过,直到远离开那片沙土地,情绪彻底被时间和距离冲散,一切归于平静时,他终于彻底接受,不再挣扎。
他想,这也许也是季嘉禾想要看到的吧?
莫醉依旧不解:“既然放下了,蔡思韵失踪时,你又为何还要来茫崖找我?你和蔡思韵既然没什么关系,这一趟本不需要你亲自来吧?”
季风禾没有马上回答,他侧过头,看向窗外明月,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或许因为……我想到了我哥吧。我哥失踪时,我没能第一时间赶到,参与救援。蔡思韵失踪后,我突然就想回到罗布泊看看,于是去了敦煌。”季风禾转头看莫醉,表情颇为奇怪,似无奈,似欣慰,“我出发去敦煌时,并未想过要去茫崖找你。后来和楼兰那边的搜救团队通话时,莫穷将你的电话给我,让我联系你。当那串号码报出,我突然发现,我以为早就遗忘的事,其实从未有一刻忘记。那时我决定,再去一次茫崖。”
这番说辞听起来没什么问题。莫醉皱着眉头,遗憾而诚恳:“抱歉,关于季嘉禾,我确实记得的不多。他应该只住了一晚,好像打听了一些罗布泊的情况。那时他应该刚从阿尔金山走出,说在茫崖补给后,立刻出发进入罗布泊。”
“还有其他的吗?”季风禾坐直几分,“他可有说什么?”
莫醉眉头拧得越发紧,像是沟壑纵深的昆仑山脉:“好像挺高兴的吧?毕竟他的目标已经完成了一大把。哦对,他说他要挑战步行穿越罗布泊,我让他有病赶紧治……好像也没别的了。我每年都要遇到几个吆喝着要穿越罗布泊的人,但说步行穿越的,只有他一个。也是因为这个,我才对他有点印象。”她顿了顿,又道,“你说季嘉禾知道宫家的秘密是什么意思?季嘉禾和宫宝珊有婚约,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季风禾没回答。他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边,手指划过最顶层的书籍,从中抽出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递到莫醉手中:“这是在我哥背包里发现的那本笔记本。回到燕城后,我仔细看过这本笔记本,其中所写的事,全是我哥出发前研究的内容。这些内容和我哥失踪的事没什么关系,所以回到燕城后,我将它留在了这里。我最初以为这些都是他随便写的,毕竟太过匪夷所思,可后来认识你后,笔记本上的内容却在不断证实。如果这部分是真的,那么关于宫家的那部分,应该也是真的。”
莫醉在季风禾的示意下,翻开手中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的字迹很乱,莫醉全神贯注仔细辨认,一页一页看得仔细。里面的内容全是关于吉牙文明的推测,有的部分是真的,有的部分却是连莫醉都从未听说过,更加无从判断真假。
莫醉的手指紧紧捏着笔记本的纸张,大脑似被狂风袭过,心口卷起惊涛骇浪。
季嘉禾竟然查到这么多关于吉牙的事。
她曾经以为,她和季嘉禾唯一的交点,就是他曾经来过茫崖,在盛唐旅馆里住了一晚,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竟然还要借着他的笔记,补全关于吉牙信息的空缺。
分明她才是吉牙人啊!
她要是早知道季嘉禾知道这么多内容,哪用得着绕这么多弯路啊!她能节约两年的时间,兴许一高兴,带着季嘉禾穿越罗布泊,他也不至于失踪……哎!
笔记本的第一页,记录着季嘉禾独自前往黄土高原探寻荒废的村落。他在一个叫晋安的地方,找到一个破旧不堪的村子,却意外发现有人常年居住的痕迹。他心生好奇,留在村子中,想要寻找到住在这里的人,和他聊聊关于这个村子的故事。
这应该就是季嘉禾与吉牙结缘的开端-
季嘉禾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了。
他藏在破旧的屋子里,透过空洞的窗框,悄悄向外看。
今夜无星无月,天空被密布的乌云笼罩,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整个村子隐藏在黑暗中,空气潮湿沉闷,让人心绪杂乱,忍不住对自己产生怀疑。
这里真的有人住吗?村子早就荒废了,无水无电,若真的有人,这人为何能三天不出现?他不需要喝水,不需要吃饭的吗?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回睡袋睡觉,不远处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住在这村子里的人!
那人走到季嘉禾藏身的房子面前停住脚步,季嘉禾借机看清了他的模样,六七十岁的老汉,佝偻着身子,用一根木棍做拐杖。他似乎早就察觉到季嘉禾的存在,淡淡道:“早就闻到你的味儿了,出来吧。”
第46章灭村“说吧,你帮我,到底想从我这,……
季嘉禾愣了一下,走出藏身的屋子,歉意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嘉禾,是个研究古村落的学者。偶然经过此处,看到这里的古村,忍不住靠近,想要探索、了解关于它的故事。而且,这里像是废弃很多年了,却还是有人居住的痕迹。我猜想可能是村子中没搬走的村民,兴许知道许多关于这个村子的事,所以才留在这里等你。请问你是这个村子的村民吗?”
老伯转过身子,眯起眼睛看了半天,瞧见季嘉禾后,点点头:“哦,是,我是这里的村民。但这里早就没有人喽,我也是在这里等死,兴许下一秒就死了。”
季嘉禾干笑:“我瞧着您老人家能长命百岁。”
那老人家摆摆手:“得了吧,活一天煎熬一天,不如早些死了干净。”他转过头,视线无定处,颤颤巍巍向远处走,脚步蹒跚,“你来得正好,帮我干点活。要是干得好,我就陪你聊聊。”
季嘉禾帮着老人家打了两桶水,灌满了老人住处的水缸,又去地里挖了些红薯土豆,堆放在山洞的角落。
村子倚土坡而建,共有上中下三层窑洞。老人的住处藏在最底层角落的窑洞中,走到尽头处推开堆积的杂草,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内里别有洞天。
前两日季嘉禾曾经来过这里,许是窑洞中光线昏暗,他来时又是个傍晚,所以没发现这里的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