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了。”许尽欢淡淡说,“早上好。”
昨晚那场不算争吵的对话像一片阴影压在两人之间,话一出口,空气里立刻浮起一层微妙的尴尬。
纪允川也意识到了,眼里闪过一丝躲避,偏过头看向床边:“你昨天就睡这儿?”
“嗯。”
“我得找人帮忙买个舒服点的折叠床了。”
纪允川心疼得不行,劝了很多次,完全没用。许尽欢决定的事情他从来没办法插手。
“无所谓,”她瞥了眼监护仪,“原来我在家也是睡沙发的。”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一秒,嘴角压了压。
“等会我妈或许会来。”纪允川动了动胳膊,感觉浑身僵硬,“有阿邵和林哥二十四小时监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许尽欢把椅子拉过来,坐在床边,语气平平,“我不放心。”
纪允川:“……”
“那崽崽呢,抱抱呢,”他小声,“两个孩子怪可怜的。”
“嗯。”她点点头,“我找了人帮忙遛狗和喂食。”
纪允川不知道说什么,他确实希望许尽欢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在意他,都只要他。
但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他动了动手指,身体下面那整片空白感依旧让他下意识有点害怕。胸口以下的知觉像被人直接删掉了,躯干完全没有力气,哪怕只是想往一边稍微挪一点,都得先在脑子里计算一轮可能牵扯到的管道和姿势。
从前好歹还能靠着自己双手和上半身,把轮椅玩得像滑板车。
现在伤位往上移了一大截,胸口以下的控制都被掐断,连坐稳都变成一种奢侈。
他眼底闪过一瞬失神,很快被按下去。
“脸上,难受吗?”许尽欢忽然问。
纪允川愣了一下:“我脸怎么了?”
“胡子。”她站起来,“有点像流浪汉。”
纪允川下意识抬手,和地心引力抗争了几秒才慢吞吞地举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完蛋了,本来就剩脸还能打。”
“你先洗漱吧。”许尽欢看了眼挂钟,接了水和毛巾放在他身边。
八点一刻,林哥和阿邵准时敲门,辅助纪允川洗漱。
她走到储物柜旁,把昨天护士给她腾出来的一小格拉开,里面整齐放着她带来的东西。她拿出洗漱包,翻出自己昨天顺路买的剃须刀,又从洗手间接了小半盆温水。
打开手机搜索“如何刮胡子”,默默学习。
“等下我找林哥帮我把。”纪允川结束洗漱后慢吞吞地说。
“你不是不想别人碰你的脸?”她淡淡。
得益于许尽欢总喜欢默默观察,她发现纪允川不太喜欢别人碰他的脸和脑袋。
“诶?”纪允川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许尽欢总不好说自己闲来无事好观察人。
“猜的。”
纪允川:“……”
他被她一句话噎住。
不想,他当然不想。他又不是狗,别人摸自己当然会很讨厌。
况
且他现在突然变成需要旁人在旁边帮忙翻身擦身,任何一点常人的清洁都变成被照顾的一部分,他心里怪怪的。
可如果是许尽欢,那当然另当别论。
纪允川的病床在洗漱的时候被遥控器扬起五十度,他看着她挽起袖子,把盆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拿纸巾擦干盆边的水,动作利落。
“你会吗?”他还是忍不住欠嗖嗖地问,“我有破相的风险吗?”
“不好说,”许尽欢淡淡地吓他,“毕竟昨晚睡的一般,手抖也正常……”
她的手一直很稳。
拿着菜刀的时候,热油在锅里炸开伸手去翻的时候,接吻把手指插进纪允川发丝的时候。
许尽欢俯身靠近纪允川。
毛巾是温的,带着水汽的热度,压上他的下巴。
那一瞬间,纪允川几乎条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
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根部微微发潮的细小阴影,能看到她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
半躺着,胸前一堆线,狼狈而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