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主浑身一颤站了起来,或许是心慌手抖,那弹弓竟从她袖中抖落出来掉在地上,人赃俱获。
北疆使臣们见状,怒意更盛,正要发作,杨帆之却转身向他们行了一礼。
“诸位使臣,三公主和贵国小公主少女心性,平日偶有争执,实乃闺阁常情。三公主今日所举是玩闹失了分寸,才误伤了贵国公主,还请贵国多加原谅,切不可为了此事伤了和气,影响两国邦交。”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递了台阶,又点明了利害。北疆使臣们自是清楚自家公主性子娇纵,这段时间在大渊也没少惹事,忽然自觉有些理亏,一时竟没了脾气。
正隆帝趁机好言安抚了几句,宣来太医给小公主诊治,又当众厉声训斥了三公主一番,罚她禁足三个月以示惩戒。此事便不了了之。
戌时过半,送别宴结束,众人纷纷离去。正隆帝却单独将杨帆之留了下来。
第25章
杨帆之被唤进养心殿,殿内烛影摇曳,沉香袅袅。他恭敬地行了礼退到一边,默默等着正隆帝发话。
正隆帝端坐在御案前,对身边的奉茶太监挥了挥手,太监知趣退出殿中。
“帆之。”正隆帝的声音殿中响起,带着几分疑惑,“你刚才为何要告发天悦?”
杨帆之略抬起头,但视线却始终向下,他不徐不缓道:“回圣上,今夜之事,的确是三公主一时意气用事,微臣认为若不当众挑明,让宫人顶罪,反倒会使北疆使臣心生疑虑,生了嫌隙。”
他顿了顿,见正隆帝并未打断,继续道:“微臣告发三公主,是让他们知道此事并非刺客所为,也不是我们大渊针对北疆,而是两小姑娘家闹情绪引起的纠纷,算不得什么大事。既显我大渊坦荡,也免了北疆使臣胡乱猜忌。”
正隆帝起身,踱着步子走到殿中,微微颔首:“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唉!朕觉得自己真是教女无方。”
杨帆之闻言连忙跪下,口中称赞:“圣上心系苍生,仁德宽厚,将大渊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公主年少,难免有些率性,假以时日,定会明白圣上的苦心。”
正隆帝伸手虚扶他起来,笑道:“你这张嘴惯会哄朕,行了,早些回去吧!”
“是。”杨帆之行完礼正准备退下,却似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又躬身禀道:“圣上,还有一事,大晟前日又发来国书,再次提及和亲之事,欲迎娶我朝……”
他话还没说完,正隆帝就摆了摆手,一副头疼的样子,“他们大晟三番五次提这个事,朕都烦了。”
“是。微臣以为…”他只说了半句便没了声音,一副预言又止的样子。
正隆帝瞥了他一眼:“有话不妨直说。”
“是。微臣斗胆进言,不如将三公主送去大晟和亲。”
正隆帝并未立即接话,而是缓步踱回到御桌后坐下,居高临下地问:“此话怎讲?”
杨帆之从容应道:“回圣上,三公主天性烂漫,宫中规矩难束其心。大晟民风豁达,粗犷豪放,恰可容她率性而为。三公主若赴和亲,既能巩固两国之盟,又能免了她在宫中与太后生隙。”
杨帆之不愧是礼部的实际掌权人,话说得体面,其实是暗劝皇帝:三公主这个闯祸精不如顺势送往大晟,既全了两国邦交,又避免总惹太后生气。
正隆帝听了这番话,眉头微蹙,目光微凝,手指轻叩御案。他有好几位公主,三公主从小性子跋扈,若送去和亲,倒不用担心她会吃亏。再想到太后向来不喜三公主,心中突然就生出了决断。
御案上有节奏的叩击声戛然而止,正隆帝缓声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朕会考虑的,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杨帆之退出养心殿,大步走出宫门上了马车,才将袖中藏着的一把弹弓取了出来,默默看了会儿,又塞回到袖中。
三日后,正隆帝正式发出国书,应允大晟和亲之请,下旨将本朝三公主唐天悦送过去和亲。
三公主得知消息,寻死觅活,可她又舍不得真死,便逼着生母贤妃去求正隆帝和太后。贤妃哭着求到御前,正隆帝不为动容,又求到太后跟前,太后闭门不见。
平日娇蛮的三公主这才觉出怕来,她发疯似的砸毁殿内各种物品,向贤妃哭诉:“母后,我不想被送去和亲,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贤妃母家势力薄弱,无力扭转乾坤,只能抹着眼泪劝说:“悦儿,此行嫁于大晟太子,将来可是一国之母,未偿不是一件好事。”
“我不去!”三公主凄厉地喊道,“那个鬼地方我才不要去!那个什么太子我更不嫁!”
大晟远在西南,说好听点是南国风光,说难听点就是蛮荒之地。此次向大渊求娶公主的是大晟太子,年近三十,性格暴戾,此前已死了好几任太子妃。
日子在三公主哭闹中一天天流逝,任凭她如何反抗,最终到和亲出行那日,正隆帝也没有改变主意。
为送公主和亲,朝廷组建了一支声势浩大的送亲队伍。正隆帝特意晋升杨帆之为礼部尚书,委以送亲使重任。还选定章云舒,和新上任都指使挥之女凌兰作为公主伴嫁女官。为确保行程安全,又派出一支金吾卫随行护送。
章云舒一来算计了三公主心虚,二来不想去蛮荒之地送嫁,便佯装生病卧床不起。皇后无奈,只得重新挑人,最后选中了镇远将军之女——安芷芸。
消息传到将军府,安芷芸也打算学章云舒装病,可第二日便是起程日,若是执意装病显得过于刻意,所以她只得哀怨地接了这桩差事。
与此同时,金吾卫指挥使谢镇骁听闻安芷芸接替伴嫁时,当即撤下副指挥使,改为亲自护送和亲队伍。
十一月初一,紫炎城已是冬月,寒风萧瑟,卷起道旁的枯叶。
冬日的寒意,挡不住城中百姓看热闹的心。和亲队伍出行那日,宫门前的紫川大道两侧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微弱的晨曦中,宫门缓缓打开,一支数百人的队伍进入紫川大道。队伍中,一驾由八匹骏马拉着的红色马车最为显眼,待它近前时,百姓发出惊呼声。
马车华丽至极,车帷是鲜艳的正红,上面绣着金色的鸾凤和鸣图。透过车窗红色的纱帘,隐约能见三公主头戴凤冠的侧影。
无人知晓,那华贵的车驾上,三公主正被绑在车座上,连嘴里也被塞了绢帕。两个宫女一左一右跪坐在她身侧。
很快,队伍穿过长街驶向城外,进入官道,一路向西南而行。此行前往大晟,大约需二十日的路程。
两位伴嫁女官同坐一辆马车,因是奉旨办差,且有专门的宫女同行,所以他们并未带自己的丫鬟。
车厢内,凌兰举手投足间皆带着一股利落劲,大咧咧向安芷芸打招呼:“我叫凌兰,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安芷芸微微一笑:“安芷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