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说的。”
十一月初,黄府给国公府送来帖子,宴请国公府众主子初十参宴,地点定在七十余里外的梅园。两府老祖宗交情深厚,每年黄老夫人寿辰,杨老封君都会赴宴。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传到了安芷芸耳中,将军府中喜添金孙。她收到消息,当即动身赶回将军府。
暮色四合,将军府门口悬挂的灯笼已点亮,在夜色中如门楣下的一双暗红眼睛。
安忠禄见安芷芸是一个人回来的,脸色的笑意顿住:“怎的…就你一人?帆之呢?”
安芷芸像是早有准备,快速接话:“他今日有事,便不来了。”
一旁的安止砚听了,火气蹭地窜了上来,扯着嗓子便骂:“岂有此理!竟让你一个人回来。小妹我问你,近来城中有他养外室的传言,这是不是真的?”
安芷芸见势不妙,怕父亲追问,忙推着安止砚往府内走:“行了行了,能不说无关紧要的事吗?”
安止砚脸红脖子粗,声音又高了几分:“这是无关紧要的事吗?你忘了他是如何承诺的?如今他这般行事,当初的话岂不是如同出恭?我这会儿就想去国公府揍他一顿!”
“好,知道二哥最疼我了。”安芷芸眼角微抽,软声劝慰,“揍他的事日后再说,咱们先去看小侄儿吧!”
另一边烟翠楼里,戏台上花旦正咿咿呀呀唱着缠绵的戏文,曲调戚哀,声如游丝。杨帆之带着小桃红坐在二楼雅坐。小桃红看得出神,杨帆之却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目光频频瞥向角落的漏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杨帆之交待了来福和小桃红几句,带上帷帽悄悄潜出烟翠楼。门外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候着,他闪身进入车厢,低声道:“去将军府。”
马车刚驶出不久,一名黑衣暗卫如鬼魅般无声落在车前:“世子,圣上急召,命您即刻入宫。”
养心殿内,御案上的宫灯烛火轻摇,殿角鎏金熏炉吐着袅袅青烟,殿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
康德帝正批着奏折,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停下朱笔抬眼望去。进来的是内侍太监,到他跟前躬身禀道:“圣上,德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不见!”康德帝眉头紧蹙,“杨帆之还未入宫?”
“回圣上,应该是快到了,奴才再去瞧瞧。”
尽管车夫将马车赶得飞快,但等杨帆之进入养心殿时,已过去半个时辰。杨帆之撩袍跪下行礼:“微臣叩见圣上。”
“起来吧。”康德帝抽出一封信函,随意往御案上一掷,“你自己看。”
杨帆之起身走上前,轻手拿起御案上的信函,只翻开扫了两行,再次屈膝重重跪了下去,甚至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圣上,此事……”
“不必惊慌。”康德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是有人特意混在一堆奏折里递到朕跟前的,既然朕让你过来,便是不想掺和此事,这是你们国公府的家事,你自己回去查吧!”
“是。”杨帆之低头敛目。
康德帝轻叹了口气:“不管结局如何,你仍是朕的表弟。好了,起来吧!”
杨帆之垂下的眼眸里神色微动,沉默地磕了一个头后才重新站起,只听康德帝又问:“对了,近日城中关于你养外室的传言怎么回事?”
杨帆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圣上,此事微臣是有苦衷的,容微臣事后再向您解释。”
“帆之,你最好记住。”康德帝语气淡淡,却带一丝冷意,“你若不珍惜,这紫炎城里自然有人愿意替你珍惜她。”
“是,微臣知道了。”杨帆之声音微颤。
等杨帆之脚步声远去,康德帝才端起御案上的茶喝了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身后太监:“这事,也不知他能不能处理好。”
心腹太监恭敬回道:“杨世子足智多谋,老奴以为可以,只是圣上…您为何不干涉呢?”
“朕看中的是帆之的才华,他是谁并不影响朕用他。只是此事若是真的,她的处境会比较难堪吧!”康德帝顿了顿,似陷入了回忆,“有时朕,朕也会想,当初是不是不该将她让出去。”
话中这么多个“他”,心腹太监似懂非懂,只将身子躬得更低:“圣上您说得是。”
夜色渐浓,街道上行人寥寥。来福和小桃红出了戏楼,登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在紫川大道上快速穿行,经过护城河时,来福见桥面结有冰冻,收紧缰绳让马匹缓慢通过。尽管如此,马儿仍是蹄下打滑,车厢随之晃得厉害。
忽然,车厢底下传出一声脆响,紧接着车辕处竟断成了两截。失控的车厢在冰面上打着旋横甩出去,轰然撞到了桥栏,又借着冲势向前一翻,轻飘飘地翻出了桥面,朝着下方的冰河直坠而下。
“桃红姑娘!”来福从车辕前部跌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夜空中突然掠过一道黑影,追着车厢掉落的方向,迅速朝下跃去。
来福慌忙从地上爬起,踉跄着跑到桥栏边向下看去。谢天谢地,那个黑影是个人,已经将小桃红从冰水中捞起,足尖在还未沉下去的车厢借力一点,背着人纵身跃上了河岸。
那黑衣人将外衣脱下,迅速裹到小桃红身上:“你没事吧?”
“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小桃红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打了个喷嚏。
黑衣人眼里满是紧张,又想去脱中衣,被小桃红制止。他道:“我不放心你,没事的时候便跟着你。这差事太危险了,要不咱们不挣这个钱了。”
小桃红的脸微微一红,低头道:“这只是个意外,这回夫人给的赏银比上回多了好几倍,等过了这阵子咱们拿到这笔钱,就能和师父一起过个好年。”
“那你务必小心些。”黑衣人无奈叹了口气,“快回去更衣吧!别冻着了。”
“好。”小桃红恋恋不舍看了一眼黑衣人,转身向桥面上走去。
子时,国公府清轩院沉入一片寂静。今日天上并无明月,只有檐下几盏宫灯在清冷的夜风里轻轻晃动,微弱的光勉强照出院中景物的轮廓。
杨帆之进入院子,无声穿过月洞门,径直走向书房。到了门口,他停下步子,转头往主屋方向望了一眼,才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他进入书房并未点灯。来福听到动静匆匆赶来,对着半开门,向黑漆漆的书房内张望了半天,才轻声询问:“世子,是您吗?”
屋内没有回应,来福犹豫一瞬,摸着黑进屋,窸窸窣窣点亮了铜灯。火苗亮起,照得屋内的东西有些虚晃,层层叠叠,也照亮了书案后的人。
杨帆之静静地坐在书案后,脸色苍白得骇人,目光落在书案上褶皱的白皮信函上,像是要看穿眼前之物。
“世子,您怎么了?”来福将铜灯轻轻搁在书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