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掠过碎石堆,吹起几缕尘灰,在三人之间打着旋儿。拓跋野仍站在原地,目光从陈浔脸上移开,缓缓低头,右脚向前迈出半步,鞋尖刚触到一块小石,又猛地收回,像是踩到了烧红的铁片。
他转身,开始踱步。
一步、两步,在三步见方的碎石地上来回走动,步伐时快时慢,有时几乎要停下,却又突然加快。他的披风被风吹得翻飞,腰间弯刀未出鞘,手却几次无意识地按上刀柄,随即松开。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些,胸口起伏明显,像有东西在里头来回冲撞,压不下去。
陈浔微微侧身,左手从剑柄上松开,垂落身侧。他不再直视拓跋野,目光转向远处岩壁,那里有一道裂痕,深不见底,风吹进去出低沉的呜响。他站得依旧笔直,但肩头微松,像是卸下了一点什么。这不是退让,是留出空地,让人能喘一口气,好好想清楚。
澹台静始终未动。
她仍蒙着眼,双手交叠胸前,月白裙裾沾着灰土,银丝纱衣破角随风轻摆。她的耳廓微微一动,捕捉着拓跋野每一次脚步落地的轻重,听着他呼吸节奏的变化——急促时如鼓点,停顿时似断弦。她指尖轻轻一颤,像是感知到了对方心口那股拉扯的力道,却始终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她的沉默不是冷眼旁观,而是一种守候,像夜里的山,不动,却把一切都揽进怀里。
拓跋野第三次走到西边,忽然停住。
他面朝西方,那边是来路,黄沙漫天,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看见了半月前的营地,火光映着帐篷,使者站在他面前,声音低沉:“得情石者,通长生之秘。”那时他心动了,为这句话筹谋多日,带人东行千里。他右手慢慢抬起,抚上腰间那道旧疤,横贯皮甲,深入肌理。那是三年前在北漠与刀客对决所留,正面迎敌,一刀换一刀,他赢了,也记住了什么叫武者的尊严。
可现在呢?
他摇头,眼神一闪,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长生之秘?荒唐。眼前这两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失明的女子,浴血护石至此,不是为了成仙,也不是为了称王,只是不让它落入恶手。他们打伤了他的人,却劝他们不必硬撑伤势;胜了,却不赶尽杀绝;如今更在敌我分明之际,说一句“可与我们一起”。
这话太重,压得他膝盖软。
他转身,第二次停步,正对陈浔。
少年染血的粗布短打贴在身上,左肩旧伤隐约可见,青冥剑插在革带中,未归鞘,也未出招。他站得像根桩,风吹不动,沙打不弯。拓跋野想起方才对决,自己全力劈刀,对方避开要害,挑断经脉,却未取命;那一剑,收得住,也放得下。不是不能杀,是不愿杀。
他眉头微松,眼底浮起一丝敬意。
这样的人,若生在西域,该是何等人物?若早些遇见,或许不会走上这条路。
他再转身,第三次停步,背对二人。
风卷起披风一角,拍在背上,像有人在推他。他肩头微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身后那六个人。他们跟着他东行,受伤的受伤,流血的流血,没人喊退。他们信他,因为他从不说谎,从不背弃兄弟。可现在,他若点头答应陈浔,是不是就成了那个背弃誓言的人?那些人会不会觉得,领不过也是个被几句好话收买的角色?
他咬住后槽牙,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背叛旧盟,难。可明知前方是谎言,还带着兄弟往坑里跳,更难。
一阵强风突起,吹得碎石滚动,沙粒打在岩壁上噼啪作响。拓跋野抬手按住披风,顺势抬头,目光扫过陈浔挺直的身影,又落在澹台静沉静的姿态上。她看不见,却比谁都看得清。她没说话,可他知道,她听见了他的每一次心跳。
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话说出来。
风止了,尘落了,他终未开口。
只是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沙土与血腥混杂的气息。再睁眼时,神色复杂难辨,像是雾里看花,看不清前路,也回不了旧途。他重新迈步,在碎石堆上来回走动,脚步比先前更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陈浔依旧望着岩壁。
那道裂缝还在呜响,声音低而长,像谁在夜里叹气。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重复那句话。他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得让人自己去接。逼出来的答案,不叫选择,叫屈服。他要的不是一个人手,是一个真正愿意并肩的人。
澹台静指尖又是一颤。
她听见拓跋野的脚步变了,不再是犹豫中的试探,而是挣扎后的推进。他在靠近某个点,还没到,但已经在路上。她依旧未言,双手交叠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护着什么正在破土的东西。
远处一只飞鸟掠过岩顶,投下短暂阴影。影子划过地面,从陈浔的脚边移到拓跋野的披风上,又迅消失。
拓跋野又一次停下,面朝虚空,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想问:若我跟你们走,我的人怎么办?若我背了旧约,还算不算武者?若你们将来也骗我,我又当如何?
可这些问题,没人能替他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神里多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点头,只是再次迈步,继续在碎石堆上来回走动,像一头困在圈里的狼,明知门开了,却不敢迈出第一步。
风又起,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灰,也沾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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