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舀起一勺药汤,稳稳地递到小蝶唇边。
小蝶眼眶通红,低头小口喝着,那股带着草木精气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她体内积压已久的阴寒。
她偷偷打量着陆铮,现主上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沉静。
喂完小蝶,陆铮转头看向泉池中的碧水。
碧水此时半梦半醒,由于妖力透支,她的蛇鳞显得有些晦暗。陆铮将剩下的药汤灌入石乳泉中,又咬破指尖,滴入了几滴蕴含道尊生机的金血。
“唔……”碧水出一声低吟,原本焦灼不安的蛇尾在泉水中缓缓舒展开来。
她那双碧绿的竖瞳半睁,迷蒙中看到陆铮正俯身检查她的胎位。
她伸出冰冷的手,指尖轻轻勾住陆铮的衣角,像是确认般攥得很紧。
“安心睡,孩子没事,你也没事。”陆铮低声安慰,直到碧水的呼吸变得平稳均匀,才松开了手。
最后,陆铮回到了苏清月身边。
这个女人的气息最为微弱,魔胎虽然安静了,但它像是一个扎根在苏清月神魂里的锚,时刻在磨损着她的根基。
陆铮将剩余的药汁含在口中,一点点渡入她紧闭的唇间。
清苦的药液被她本能地吞咽,苏清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能睁开眼。
陆铮看着她鬓角那一抹触目的雪色,心头沉重如山。
他知道,普通的灵药救不了她,只能吊住这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陆铮才脱力般地靠在石柱旁,顺手拔出了那柄插在地砖缝隙中的古朴断剑。
没了陈子墨那些灰色雾气的缠绕,这柄剑看起来普通得像是一块凡铁。
然而,当陆铮疲惫的手掌覆在剑身上时,体内的道尊血脉竟然莫名地搏动了一下。
“嗡——”
一股冰冷而苍茫的气息顺着剑柄猛地钻入陆铮的识海。
眼前的景物瞬间消散,陆铮仿佛坠入了一个没有星光的虚无世界。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众生,手持这柄完整的“斩因”残剑,面对着苍穹之上那只巨大的、灰雾缭绕的竖瞳。
“因果有缺,众生为奴。”“以此剑,斩断万古宿命……”
那声音如惊雷滚滚,震得陆铮识海剧痛。画面中,那尊身影一剑劈出,天崩地裂,漫天灰雾瞬间被撕开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陆铮猛地睁眼,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断剑,原本灰扑扑的剑脊上,此时竟然浮现出几道极细的、金色的裂纹。
这些裂纹与他掌心的血脉纹路,竟有着某种惊人的契合。
这柄剑,不仅是杀器,更像是上古那位“道尊”曾经在某种局势下,留给后来者的最后反击。
与此同时,地宫深处的寒气被那堆微弱的篝火一点点驱散。
陆铮靠在石柱边,断剑横在膝头,双目紧闭,正一点点平复着识海中被“斩因”残片震出的余波。
这时,他感觉到一直垫在自己腿上的苏清月动了。
那不是醒来的动作,而是一种带着惊恐的、无意识的战栗。
苏清月苍白的指尖死死抠住陆铮的衣襟,眉头紧锁,原本清冷的脸庞上写满了凄哀,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打湿了那一抹雪色的白。
“不……不要……”她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呓语,带着哭腔,像是在梦中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陆铮心头一紧,顾不得调整气息,伸手将她搂入怀中,掌心紧贴她的后背,试图用温和的血气安抚她受惊的神魂。
“清月,我在。”他低声开口,声音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温柔。
或许是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苏清月颤动的眼睫终于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
她的眼神涣散,瞳孔中没有焦距,仿佛还被困在那场有关“离别”与“献祭”的噩梦里。
她看着陆铮的脸,看了许久,才仿佛从梦境中确认了现实。
“……你还活着。”她伸出冰凉的手,指尖颤抖着抚上陆铮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摸一个随时会碎掉的幻影。
陆铮握住她的手,将那冰冷的手掌贴在自己温热的侧脸上“我活着,碧水和小蝶也都在。陈子墨已经败了。”
苏清月凄然一笑,那笑容在白的映衬下,美得令人心碎。
她没有问陈子墨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伤势如何,只是执拗地看着陆铮,声音低不可闻“活着就好……陆铮,我梦见你被那些灰色锁链带走了,我怎么抓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