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情低落,我想讲笑话逗你开心,是不是不好笑?”她坦诚道。
笑话?逗他开心?
周岚生不由自主于心底复盘端玉讲述的“趣事”,一双大红大紫的袜子形成假想的图像缓缓浮现,透着股冷幽幽的诙谐感。
他一顿,说:“挺好笑的。”
迎面对上妻子神采奕奕的眼睛,周岚生不免被深邃黑暗的虹膜及瞳仁吸引注意力,几点碎光流转,使得她的眼光异常专注。
好像正等候他积极快乐地应答自己。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涩沉闷挤占胸口,几乎涌上喉管,周岚生咽了咽口水,他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居然真稍微拉动嘴角,以细微的弧度代表笑容:“谢谢你。”
“啊,不用谢,”妻子眉开眼笑,“你……”
“叮铃铃——”
默认铃声打破融洽的气氛,两人同时睁大双眼。
“抱歉,我的电话响了。”周岚生边说边一摸手机,他定睛分辨来电备注,忽然不假思索地按下挂断键,倒扣屏幕将手机放上大腿,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你刚才要说什么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我想说你能高兴就太好了,那个,你不接电话吗?是骚扰或者诈骗电话吗?”
车流涌动,端玉忙不叠踩油门。
“嗯,是骚扰电话。”周岚生语气笃定,他唇边的笑意荡然无存,脸色无缘无故显得僵硬。
“这样啊。”
不是骚扰电话吧。
旁观丈夫攥住手机进入卧室并关门,听着缠绕他不知停歇的电话铃,端玉有理有据地怀疑。
回家路上铃声作响三次,周岚生没有一次接电话,并索性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然而进家门不久,不清楚出于什么原因,他撂下从冰箱冷藏室拎出来的菜肉,认命般地打开手机音量,顶着欢快的纯音乐往自己的房间走,途中不忘告知端玉先吃饭,不必在乎他。
根据网上浏览过的案例,骚扰电话恼人频率虽高,号码或地区拦截可解,下载国家反诈应用更不失为一种良策,再不济就挨个拉黑。
哪有当初不接现在认栽的道理?端玉思虑再三,视线锁定紧闭的卧室门,她有意削弱视觉嗅觉等感官提升听觉,于是话音准确无误传入她的耳朵。
“嗯,好了,我知道。”她的丈夫从未摆出如此生硬的语气,“没有其它事我就挂了。”
“哎,你这才刚接,多长时间没跟我们说过话了?怎么一点都不惦记长辈?”
电话那头的浑厚男声说:“我一直不好意思问,咳,我和你妈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啊?”
第42章
“啊,呃,你的电话打完了啊。”
和推门而出的丈夫撞了个正着,端玉立即咧开嘴角,尝试展现温和亲切的笑容,怎料她心中波澜尚未荡平,一不留神,嘴唇弯得太夸张,竟透露几分皮笑肉不笑的阴森。
“嗯。”周岚生相当有礼貌,没对妻子纸扎人一样的微笑发表观后感,他犹豫了一下:“我家里人打来的……你一直站在门口吗?没出什么问题。”
尽管敏锐地觉察到丈夫不愿谈论来电者,依靠作弊掌握通话详情的端玉也没想着隐瞒,她敛去笑意,认认真真道:
“对不起啊,我听到你在和谁通电话了,你家人催你要孩子,你拒绝了,听起来那边还会再来电的。”
“……”
也是,非人生物拥有远胜于常人的听力符合逻辑。周岚生一时没说话,他停在卧室门口四五秒,终于若无其事地往走廊外走,眼看要与端玉擦肩而过:
“没事,我和他们关系一般,本来就不太听他们的。”
他下一步没迈开,脚踝被触手牵绊,整个人险些重心偏移。
“……那你真不打算生育后代?”端玉背靠墙面望着丈夫,触手与她肌肉匀称的手臂一齐轻轻拉住对方。
她听完全程,听筒另一边的男人语重心长千叮万嘱,称自己不享天伦之乐压根没法安度晚年,丈夫抗拒的决心却像瓷实的冰砖,任老父春风般和煦的劝慰吹拂耳朵,始终没有一丁点融化的迹象。
话不投机半句多,最后周岚生不待对面下线便径直点击挂断,手动斩断仿佛永无止境的唠叨。
要是和家里人赌气,倒能让端玉理解,虽说她不懂为什么非得接了这通电话。
可假如不乐意要孩子属于真心话,自己来这么久的劲算什么?她还当丈夫早已被自己说服,数天前将卵放入他体内的举动,明明得到了当事人的默许。
两人就虐待一词争论过一回,丈夫信誓旦旦坚持端玉没有无视他的主观能动性,没有强取豪夺他像野猫玩弄麻雀。
兜兜转转,重返看似已跨越的节点,饶是心大的端玉也满心疲倦,没人教她如何处理伴侣关系。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要骗我。”
她心道自己又不会一口吞掉丈夫,对方不动声色同她相处良久,一不逃跑二不喊救命,不能真厌恶并且恐惧她……吧?
“嗯?”意料之外的问题砸得周岚生面色茫然,“我……”
触手如藤蔓爬树一般绕着他的小腿往上游,妻子微凉的手捏住他的腕骨,她注视他,黑眼睛像两个不吸光的黑洞,周岚生没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不满或愤懑,却条件反射似的感到一阵凉意窜过颈间。
但他同时记起妻子提及后代时亮晶晶的眼神,她或许不关心一两颗卵的死活,然而她不会不期待自己的孩子,否则两人间的孽缘根本无从开头。
早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周岚生深刻反省,他拖延得不能再拖延,总算考量是否应当直言男人生不了孩子,中老年人们催生话术中的孩子也绝非卵能孵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