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迟疑,端玉紧追不放:“你和我是伴侣,如果不是为创造后代,我们没有必要一定维持当前的关系吧。”
“而且你对后代的抵抗心理那么强,”她放下丈夫的手腕,低声重复问,“是实话吗?”
“我只是应付别人催生。”
对话朝着不可预估的结局狂奔,周岚生福至心灵,及时悬崖勒马:“我没骗过你,也没理由骗你。”
“人类中的确有很多人为了养育下一代结婚,但那些人期望的孩子,和你想要的大概不太一样。”
见妻子做出副一知半解的表情,他为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深深吸气:
“至少我母亲还有我父亲生孩子的时候没替孩子想过,这两人在当时的乡下条件不错,交际也广,怕死后财产被亲戚抢光,也怕没人给自己光耀门楣,没人给自己养老送终,又盲目从众喜欢男孩,所以才不停地生。”
“作为家长,两个人给生下的所有孩子规划好人生,被规训的那方一旦违抗旨意,就算能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
“上大学那阵,我拉黑过母亲和父亲的电话号码,于是我的寝室被翻了个遍,室友、同学、辅导员在内的一大堆人都知道这事,我还赔偿了室友……”
犹如静置多年的沙漏骤然颠倒,许多话深埋心底,此刻毫无缘由地倾泻。
周岚生几乎嫌自己啰嗦,他打量妻子的面庞,发现对方专心致志听他述说,一张脸没有惊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带着感慨和看戏意味的同情。
独自从笨拙的儿童活成社会人,周岚生缺乏同人交心的经历,他发现一股难言的闷气沿肺部上涌,不上不下地卡在气管里。
“……你呢?你想要后代是为了什么?”周岚生转移话题,同时转移视线俯视紧缠他的触手,再抬眼望向端玉。
“我吗……”
暗沉沉的眼睛由于脑袋角度变换,离开阴影,接受来自走廊外的光线,端玉眨眨眼,面上的阴郁霎时消失:
“我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因为每次繁殖期,卵囊内都会储存卵,我就想看看孩子们长大了是什么样,会不会和我一样呢?毕竟我没真正见过我的同类。”
“至于它们要干嘛,跟我没关系吧……哦,我明白了,你讨厌为自己的利益生孩子的人,你怕我也是那种人?”
她豁然开朗:“难怪你结婚以来不肯说呢,我有了解类似的心理学理论,这是原生家庭的创伤吧?你们的婚姻制度在这方面确实奇怪,我看有些后代即使在法律意义上成年,也完全受制于家长。”
触手泄了力,它轻轻拍打周岚生的手背。
“嗯,你能对我说你的童年创伤,”端玉笑不露齿,“是不是说明你还蛮信任我的?”
“……嗯。”
好像自高处声势浩大坠落的巨石被棉花稳当地托住,周岚生不由得怔愣。
他隐约意识到自身情绪仍未摆脱至亲的支配,一瞧见与之相关的信息便容易不稳定,加上近日生理痛苦不断折磨他,父亲的电话浑似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朝理智回笼,周岚生后知后觉过度倾诉的弊端,为难地闭上嘴,不过他的妻子半点儿没叫他难堪,她说:
“那我就很高兴了,你放心吧,我不会干涉孩子们的未来的,看来你是个好父亲嘛。”
打好腹稿的人类生殖小知识于喉口陷入停滞,周岚生欲言又止,没避开妻子递来的手掌,她温柔地抚摸他的侧脸,愉快地转身前往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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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露着肚皮、任由人类撸的流浪猫猝然滚了半圈四脚踩地,弓起背龇牙咧嘴,胡子一抖,挤出象征警告的低沉叫声。
不待沉修安抚,它跟枚炮弹似的朝反方向发射升空,瞬间冲进小区栅栏里的绿化带不见踪影。
朝猫凝视的地方一瞧,沉修顿时忘却毛茸茸无故逃离的失落,惊喜地站直身体:“端玉姐,你来啦。”
他手里拎着箱水果和土特产,都是亲妈勒令他送给端玉一家的。
两家人迄今为止仅剩的联系就是偶尔相互送送礼,送礼的风气起源于没能AA制聚餐心怀惭愧的长辈们,年轻人受了礼并不心安理得,因此一来二去没完没了。
沉修早明白端玉的为人,他懒得劝妈和爹,主要负责替代需花钱雇佣的跑腿。
谁叫他和高中同学打个剧本杀也能路过端玉所在的住宅区?沉修乐得接这份差事,特意计算好时间提前出门,准备交接完毕再去聚会地点。
“欸,这比阿姨微信里说的还多。”
听了一通沉修关于礼物的介绍,端玉不好意思地笑:“你带回去一些吧。”
“我赶着去见同学呢,没法带。”
推脱不过青年,端玉只得抱上沉甸甸的心意,她看沉修理了理揉皱的衣服,即将与自己告别,又见烈日高悬,他额角似乎有几滴汗珠,客气道:“你着急吗?要不来我家喝口水?”
“啊?”沉修嘴比脑子快,“这会儿?姐夫在吗?”
“啊?他在啊,怎么了?”端玉的笑夹杂一丝疑惑。
“呃没、呃,我同学等着我呢,姐我先走了,改天去你家坐坐,再见。”
他挥挥手,青春洋溢地从端玉的视野内消失,徒留她立在小区门口。
真是怪,端玉想,包括同事,周围的男人们真是一个赛一个怪。
收到大娘派遣儿子送东西的消息,端玉顺嘴知会丈夫一声,后者没发表什么意见,隔了半小时,倒问她与沈修的关系是不是向来很和睦。
“我们就是熟人啊,关系不坏。”她答。
她的丈夫依旧不作评判,后来他拐回两人工作日的讨论,冷不丁问端玉,万一她的伴侣无法生育,她作何打算。
“你担心这个吗?”端玉火眼金睛,看透丈夫的内心,“一颗卵能证明什么?我们不是决定等你伤好了继续试吗?”
“再说了,你现在还做噩梦呢,上次我进入你的大脑,应该短暂地共享了你的感觉,非常难受,繁衍的事等之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