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瑛悬在半空的手指蜷了蜷,终是无力地收了回去:“你都知道了。”
洛芙不想在他面前哭,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她颤声指控:“若不是你的卑鄙伎俩,我又怎会失去我的第一个孩子?裴瑛,你还是人吗?!”
裴瑛垂着头,眼神晦暗难辨:“阿芙,若我说那孩子本就保不住,我只是顺水推舟,你会原谅我吗?”
洛芙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心如刀绞:“我把你当做最信赖、最亲近之人,你却算计我、算计我未出世的孩子,你觉得呢?”
“果然……”裴瑛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自嘲,笑容苦涩至极。
“我还亲眼目睹你将好好的人制成人彘,在密室中日夜折磨!”洛芙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锐,“裴瑛,我阿兄说的不错,你早已经不是我从前爱慕的裴哥哥了,你已成了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闻此言,裴瑛脸上的笑终于出现了裂痕,渐渐化成痛苦的扭曲,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阿芙,谁都可以这么说我,唯独你不行……”
洛芙却不顾一切地继续控诉道:“从前我爱你、敬你,后来我恨你、怕你,我们回不去了,裴瑛!如今我好不容易放下过去的一切,有了新的生活,你为何,为何要苦苦逼我?!”
“你说的新生活,就是跟别的男子生孩子吗?!”裴瑛的语调徒然拉高,眼中满是疯狂的嫉妒,又很快沉下,化作阴鸷的执念,“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阿芙,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落在裴瑛精心清洗过的脸庞上。他苍白的皮肤瞬间泛起了红印,洛芙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不、配。”
胸腔中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发出剧烈的疼痛,一股温热的液体随之涌上喉间。
裴瑛知道是自己的吐血之症又要发作了。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对她挤出一个艰难的笑:“阿芙,给我机会赎罪,不行吗?”
说完这句,裴瑛“哇”地一下,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意识模糊的瞬间,他直直地朝着日思夜想的人儿倒去。
洛芙又惊又骇,好在她的身后是一堵泥墙,勉强支撑她接住了裴瑛沉重的身体。她手足无措地架着昏迷的裴瑛,惊慌呼喊:“裴瑛,裴瑛!你又在使什么伎俩?!”
正要推开他不顾,洛芙又想到被突厥人追击的那晚,裴瑛替她和女儿挡下的那两支箭矢,
原本坚硬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罢了,洛芙终究没有任由他摔倒在地。
看着外头乌压压的一行人,洛芙心想,既然躲不过,那便直面他。
*
裴相离开都护府时人好好的,被抬着回来时,那件月白的新衣上却赫然沾染了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不仅如此,同他一道回来的,还有四张陌生面孔。
一时间,都护府内谣言四起,被强行“请”至都护府的四人一路承受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倍感不适。
众人只见其中一名女子虽衣着朴素,可那张沉鱼落雁的绝美脸庞,怎么也掩不住。先前裴相不顾病体要去寻找之人,该不会就是她罢?
可很快,众人又发现了那名绝色女子牵着的女童,一时间浮想联翩——原来看似不近女色、清心寡欲的裴相,私底下竟是喜好人妻?!
帛蒲的脸上染着怒气:“姐姐,他们都在议论你!”
洛芙淡道:“不必理会。”
帛蒲只好作罢,莫名从窑厂来到都护府,他心中有许多疑问,但姐姐不肯说,他也不会逼她。
但若是有人要欺负姐姐,他帛蒲誓死也不会答应。
“阿娘,为什么我们么要来这里?”一旁忙着四处乱看的小野那哪里按捺的住好奇之心,仰着小脸问道。
“野那还记得那晚救我们的那个叔叔吗?”
野那郑重地点点头:“记得,野那帮过他的忙,所以他也帮野那。”
洛芙明白女儿说的帮忙是帮裴瑛指过路,一时苦笑不得。
“是不是叔叔邀请我们到这里参观的?”
“没错。”洛芙朝女儿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让她安心在这里住几日。
接下来的几日,洛芙都没有见到裴瑛。她不知他的身子出了什么毛病,但从那日的情形看,他应当病得不轻。
洛芙按捺下心中各种情绪,陪着倍感新奇的女儿在都护府四处转悠,期间,野那一直嘀咕着甚么时候可以见到那个叔叔,她想当面跟他道谢,洛芙只得遍一些裴瑛生病的借口推脱。
直到五日后,洛芙明显感觉到都护府上下的气氛变得紧张又凝重。
她隐隐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果不其然,这晚,洛芙刚将女儿哄睡着,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叩门声。
“谁?”
“阿芙,是我。”是裴瑛清冷的嗓音,但那声音中似是还裹挟着浓重的病气,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洛芙并不想见他,裴瑛或许也有所预料,接下来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阿芙,我同你说几句话就走。”
说完,裴瑛猛烈地咳嗽起来,那声音像是从肺腑深处掏出来的一般,撕心裂肺。洛芙简直生怕他再度咳出鲜血来,忙披上外衣下床。
房门被谨慎地打开一条小缝,隔着缝隙,洛芙看到裴瑛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苍白如纸:“说罢,什么事?”
裴瑛强行止住咳,挤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阿芙,明日一早,我便要领军出征突厥。”
洛芙一愣,没想到裴瑛是来跟自己告别的。
裴瑛没有错过洛芙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他沉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阿芙,你会担心我吗?”
洛芙沉默了,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