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裴瑛的声音愈发低沉,“若我能活着回来,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所有一切解释清楚,可好?”
洛芙错愕,她没想到这次出征会如此凶险,竟能让裴瑛说出“活着回来”的话。
“很凶险吗?”她终究忍不住问出口,语气中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裴瑛嘴角的笑意终于浸染眼底,说出的话却让洛芙倒吸一口凉气:“以一万抵十万,你说呢?”
洛芙内心波涛汹涌,良久,却只从牙缝中挤出“保重”二字。
说完,洛芙正欲关上了房门,裴瑛似乎犹疑了一瞬,甫又开口道:“还有一事。”
洛芙关门的手顿住,她看到裴瑛的眼神落在床榻中舒睡的小人儿身上。
“她是谁的孩子……”
洛芙再度沉默着拒绝回答裴瑛的问题。
两人僵持几息,终究是裴瑛败下阵来:“你的小院我已命人修缮好,你们随时可以回去住,若想回长安,我也已安排好了人马护送。”
洛芙意外地抬头对上裴瑛的眼神,见他似乎不似开玩笑。
“你愿意放我走?”
裴瑛苦涩地牵了牵唇角:“生死未卜,我又怎能耽误阿芙?先前的话,我们一言为定。”
她本该拒绝裴瑛的提议,她想说他们之间压根就不存在什么误会,他都已经亲口承认了自己的那些所作所为,还有甚么可解释的?
但想到他明日就要出征,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强敌,她又可耻地心软了。
对他,爱过、恨过,却从没想过他会死。
一想到此,洛芙几乎彻夜未眠,脑海中全是过往的种种纠葛。
翌日一早,洛芙便听到城中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呜咽苍凉,那是大军出征的信号。
她不知怎么的,心头一紧,忽然不顾一切地跑出房门,披散着头发,爬上了都护府内最高的瞭望台。
无人阻拦她,当她踏上数不尽的台阶时,她内心只有一个想法——看一眼,最后再看一眼他!
*
威严的澈朝大军集结在北城门,旌旗猎猎,刀枪如林。这场复仇之战,在晨曦中徐徐拉开序幕。
赵回年事已高,又多年没有与突厥人正面交锋的经验,几番思量之下,他尊请裴瑛作为此次征讨突厥的主帅。
裴瑛考虑了许久,想到自己日渐频繁的吐血之症,他大抵知道,自己或许命不久矣。
他的性命本微不足道,可这世间唯有两件事让他牵挂——
突厥人一日不彻底铲除,边关百姓便难以安宁。这次他作为陛下使臣,原本是为嘉奖安西都护府的护国之功,却不想被猖狂的突厥人狠狠打了脸,此害不除,他走得不安心。
还有一件让他牵肠挂肚之人,呵,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呢?
以她如今对他的恨之深,或许连他死了,她都不会留一滴眼泪罢。
想到此,裴瑛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目光坚定:“好,本官答应你。”
赵回长舒一口气,裴瑛当年率军一路从岭南攻打至长安,几乎战无不胜,是此次主帅的不二人选,他的三个儿子也对裴瑛心服口服。
一声号响,身着玄甲、头戴红缨的裴瑛举起手中寒光凛凛的长戟,声音穿透云霄:“随我杀贼——”
上万名将士齐齐拔刀,声震天地:“杀——杀——杀——”
震天的呼喊声、锣鼓声响彻云霄,大军在裴瑛的率领下,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向北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尘土飞扬。直到快要看不到都护府的时候,裴瑛似有所感地勒住缰绳,缓缓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都护府所在的位置。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幢最高的瞭望塔上,好似有一个纤弱的身影,在晨风中遥望着他,久久未动。
“裴相,怎么了?”见裴瑛忽然停下,一旁的赵回忙上前关切问道。
裴瑛心中哂笑,身子不行就罢了,偏连眼神都不行了。
他收回目光,握紧缰绳,声音是一贯的清冷:“无事,继续出发。”
第50章性命忧他缓缓倒下,如同一片凋零的雪……
永曌七年的深秋,寒风已然凛冽。
在女帝的鼎力支持下,安西都护府的五千精兵会同北庭都护府的八千回纥铁骑,正式吹响了讨伐突厥的号角。
这一战,举国瞩目,然而外界的风向却几乎一边倒地不看好澈朝,毕竟突厥联军号称有十万兵马,而澈朝军满打满算也才一万三千。
但裴瑛却毅然决然地肩负起这一沉重的使命。
就连一向对裴瑛怀有敌意的帛蒲,也在出征前应召加入了澈朝大军。米娜忧心忡忡,生怕弟弟遭遇什么不测,帛蒲却拍着胸脯道:“国有难,我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当缩头乌龟?”
其实,帛蒲心中还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他渴望为自己挣下赫赫军功,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更有资格去守护全世界最好的阿芙姐姐。
见弟弟态度坚决,又想起家园被突厥人烧杀抢掠的惨状,以及被突厥人追击时的那种绝望与无助,米娜最终含泪点头,同意了弟弟的请求。
出征那日,朔风猎猎,吹动着每个人的心弦。位于队伍最前方的裴瑛与最后方的帛蒲,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都护府的位置。
而站在都护府最高处瞭望塔上的洛芙,也遥遥望见了那个身披铁甲的玄色身影。
她似乎感觉到,他回眸望了她所在的位置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