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抚过崩缺的边角,又摩挲盒盖表面模糊的云纹。
“清末民初的东西。”他开口,声音低沉。
“仿明中期的剔犀,云纹。漆层不算厚,但叠得匀。红漆是朱砂调的吧,年头久了,暗。黑漆里掺了油烟,倒是还亮。”
他翻过盒子,看底部,又看内壁。
“木胎是楠木的,保存还行。这儿——”
他用指甲轻轻划过崩缺处边缘:“是硬磕的,漆层脆了,连带底下的漆灰也裂了。这儿,”
指尖移到盖面一处纹路几乎磨平的地方:“是日久摩挲,漆层薄了。要修,得补灰、补漆、重剔、再磨。”
他说这些时,眼睛没离开漆盒,语气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何雨柱静静听着,目光随着严伯安的手指移动。
在他的注视下,那崩缺处的断面、漆层的厚度与层次、木胎的纹理与湿度、甚至严伯安指尖皮肤的纹路与沾染的极细微的漆尘,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出来。
与他记忆中关于漆器、木材、工艺的无数碎片知识迅联结、比对、印证。
“严师傅,您看,能修吗?”等严伯安停下,何雨柱才问。
严伯安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能。”
“那……工料钱,您说个数。”
何雨柱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没打开,放在桌上。
“我知道您的手艺,值这个。绝不能让您白费工夫和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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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伯安没看信封,手指仍搁在漆盒上。
“我干活,慢。而且,”他顿了顿,“不习惯有人在旁边。”
何雨柱点点头:“规矩我懂。我就站在门外,绝不踏进屋里半步。也不问,不说话,就……看看光影。不瞒您说,我在文化局整理档案,写那些手艺的东西,若是没见过真章,写出来总觉得是纸上谈兵,对不起您这样的老师傅。您就当……让我远远地沾点光?”
他说得诚恳,语气里没有强求,只有商量。
放在桌上的信封,厚度也恰如其分地表达着尊重。
严伯安沉默着。
他的目光在何雨柱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漆盒。
手指无意识地,在盒盖的云纹上,沿着那几乎不可见的凹槽,轻轻划了一道。
屋里很静。窗外胡同里,隐约有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那你看可以。”严伯安终于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就站门槛外头。不许进,不许问,不许记笔记。”
“好。”何雨柱应得干脆。
“工钱,”严伯安看了眼信封,“修完再说。料,我这儿有以前的存料,凑合能用。”
他站起身:“今天先看胎,调灰。你愿意看,就看吧。”
何雨柱依言退到门框边,背靠着另一侧的门板,留下足够的距离。
严伯安不再理会他,从桌下取出一个小陶盆,又从一个青瓷罐里舀出些灰白色的粉末,加入少量清水,用一柄骨制的小铲慢慢搅拌。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手腕的每一次转动,力道都均匀一致。
粉末与水逐渐融合,变成一种细腻的膏状物。
何雨柱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手指修长但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指缝和虎口处有洗不掉的黑褐色痕迹——是长年接触生漆浸入的。
此刻,这双手正稳定地操控着骨铲,膏体在盆中旋转,渐渐变得光滑、柔韧。
严伯安用手指挑起一点灰膏,捻了捻,又闻了闻,似乎满意了。
他取来一把薄如柳叶的小钢刀,开始清理漆盒崩缺处的断面,剔除松动的漆皮和灰渣。
每一刀下去,都极轻,极准,只去掉该去的,绝不伤及完好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