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萧陵光之所以没有给钟离氏递帖子,一是以为裴松筠的病况不佳,根本来不了侯府,二是因为越?D与裴松筠不睦已久,最好避免在同一筵席上碰面。
可既然裴松筠人已经到了,又给他送了这份大礼,怎好再将人赶出去?
“来者是客”四个字一出,霍松立刻明白了萧陵光的意思。他舒了口气,疾步走向步辇,便要引着裴松筠往男宾那儿去,“钟离公子,这边请。”
步辇朝另一边行去,裴松筠的视线扫过萧陵光,在他身边的女子背影上停顿了一瞬。
哪怕隔着数米远的距离,哪怕是背对着裴松筠,南流景仍是能察觉到那道淬着毒液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一时间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步辇远去,被那道视线盯着的感觉彻底消失,南流景脑子里的弦才骤然一松,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如今算卦,当真是算得越来越不准了??
萧陵光察觉到什么,侧眸看过来,就看见南流景满头大汗,却咬着唇,似乎还在打颤。
萧陵光嗓音沉沉,“怎么了?”
南流景连连摇头。恰好霍老夫人身边的婢女来寻她,她提起裙摆,匆匆转身跑了过去。
萧陵光目送她离去的背影,眉心拧得更紧。
***
裴松筠头戴帷帽、乘着坐辇进来时,荷塘两边的宾客反映各异。
男宾们瞬间噤声,纷纷看向早已坐在上位的越?D。越?D本还在执着茶盏淡笑,听到侯府下人通报时,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也变得青白。
越?D与裴松筠不合,建邺城人尽皆知。
一直以来,四大世家互相扶持也争斗不休,总会将同辈的年轻子弟放在一起比较。而裴松筠便是他们这一辈的代表人物,品行高洁,出尘脱俗,从来只着白衣,被建邺贵女们誉为谪仙般的人物。
越?D与裴松筠偏偏是同一挂,长相阴柔、气质温润,也喜好穿一身白衣。然而越?D却事事被裴松筠压一头,简直被衬得像一个赝品。
所以早年,越?D还未娶姜晚声时,性格其实是软弱自卑的,心里更是嫉恨极了裴松筠。
可谁也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钟离氏被灭族,只余裴松筠一人,越氏却因越?D盛极一时。
如今倒好,武安侯府这出芙蓉宴,竟是让他们二人齐聚一堂,怕是要有好戏看了??
“听说了吗,钟离公子来了!”
“怎么可能,钟离公子不是重病在床吗?”
“让我看看!”
与男宾那里的诡异氛围截然不同,荷塘边的女眷们听到裴松筠赴宴的消息,纷纷激动起来。
一个个连花都不赏了,而是往廊桥那边拥了过去,想趁机赏赏男色,于是便瞧见了裴松筠面遮帷纱、病弱惫懒的风姿。
南流景惨白着脸从众人身后经过,回到水榭中。
霍老夫人见她状态不对,关心了几句,随后便有下人来通报宾客已到齐。
霍老夫人颔首,吩咐道,“开宴。”
侯府下人们将仍在荷塘边逗留的客人们请至桌案边,满塘荷叶随风曳动,建邺城期待已久的芙蓉宴正式开宴。
眉间点着莲花妆的婢女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带来阵阵荷香。
裴松筠的目光落在婢女那枚莲花花钿上,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精心分成小份的菜肴被端上桌,并非什么珍稀名贵的食材,却胜在新奇雅致,每道都是用新鲜采摘的荷叶荷花炮制而成。
有的花瓣被切碎揉入晶莹剔透的凉粉;有的花瓣被裹着面小火慢炸,摆盘成了金黄色的荷花酥;有的莲叶熬制出了莲叶羹;有的莲叶被制成了清雅有趣的容器和装饰,或盛着羹汤,或点缀在菜肴边。
而最令众人眼前一亮的,是碧筒饮。即为刺破莲叶叶心,连通叶茎的荷盏。将酒倒入这样的荷盏中,莲茎卷成象鼻状,便可吸饮尾端。
数百年前,有位雅士创造了这种碧筒饮,以“酒吸荷叶绿”的滋味消暑,风靡一时。此后,更有能工巧匠用各种金银材质仿制出了碧筒杯,但像这般复古、回归质朴的真荷盏却少见了。
裴松筠虽不能饮酒,但仍对碧筒饮起了几分兴致,抬手一挥,身侧伺候的人便将荷盏端至他面前。
“酒味杂莲气,香冷胜于冰。*”
隔着帷纱,裴松筠勾了勾唇,悠悠地念了一句。
甚至还未等他的话音落地,越?D便立刻沉声接口,“水花风动画船香,碧筒行酒从容醉*。侯爷,你这出芙蓉宴,还真是雅趣至极啊。”
裴松筠掀起眼皮,瞥了越?D一眼,唇角的笑意更深,却带着些嘲讽。
越?D与他较劲不是一日两日了,还每每模仿他的做派,与他心心念念的亡妻一样,愚蠢至极,令人多看一眼都十分憎恶。
裴松筠拈动着手腕上的佛珠,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若是阿峤还在身边,他又何至于为了解闷,来侯府瞧这些腌H面孔。
“听说这出芙蓉宴是由侯爷身边的宠婢操持而成,这婢子倒是有趣。”
越?D晃着手里的碧筒饮,笑着看向萧陵光。
萧陵光坐在主位,视线也落在面前的荷盏上,不知在想什么,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一,二,三……
她在心里默数着。
还没数到五,那女子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甚至连斗篷都还好好地戴在头上。
南流景从阴影中走出来,忍不住“啧”了一声。
怎么会有当官的如此没脑子,给裴松筠送美人?此人从上到下,哪点像会怜香惜玉、耽于美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