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无心上人。”
话问到这个份上,裴松筠对南流景口中的“交易”已经隐约有了个模糊的猜想。可即便心中错愕,他仍是一幅不明所以、洗耳恭听的姿态。
南流景略微松了口气,脸上的烧热却愈演愈烈,最终还是低垂下眼,闪躲开了视线。
“既无婚约,又无心上人,那晏公子能否娶??娶我为妻?”
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却如惊雷一般振聋发聩。
饶是早已有所预料的裴松筠,眸底也霎时掀起了诡谲的风浪。
南流景垂落着眼睫,不敢抬头。听裴松筠半晌都没应声,她心中犹如打鼓一般,鼓点越来越急促。
“我知道贸然提出这种请求,有些唐突,甚至荒谬。”
南流景勉强笑了笑,想要掩饰自己忐忑和难堪,可笑容里还是带了几分苦涩,“可晏公子,我有不能说的苦衷,只能借这门婚事脱身??”
裴松筠眼里的波澜逐渐平息,又恢复了往日深不见底的幽潭。
“你方才说的交易,便是这桩婚事?”
“是??”
南流景微微点头,“荇园一事虽未传出去,可知情者众多,已然将你推到了风口浪尖。阮子珩说得没错,今日只是落榜,来日怕是还有其他手段??有了这桩婚事,我反而能护你周全。至于成婚后,晏公子也不必有顾虑,只要时机成熟,?我们随时都可以和离??”
她鼓足勇气抬眸,见裴松筠薄唇紧抿,脸上再无一丝笑意,心里一咯噔,“或者,晏公子还有其他任何要求,无论是仕途亦或是旁的什么,但凡我能做到的,定会勉力相助??”
裴松筠的眸色越来越冷,“阮姑娘。”
南流景声音一滞,怔怔地望着裴松筠。
裴松筠一改往日的温润平和,眉宇间沾了些寒气,“男女婚配,在姑娘眼中竟只是一桩交易?那晏某在姑娘眼中,又是什么?”
他低笑一声,带着些讽意,“晏某绝不会将婚姻之事当做互利互惠的生意,更不是为了仕途不择手段,一心攀附的小人。”
南流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似有不妥,神色一僵,着急地想要解释,“晏公子??我自然清楚你的为人??”
“姑娘既清楚,那今日的提议,晏某权当没有听过。”
裴松筠神色冷淡,侧身送客。
“??”
南流景攥紧了手中绢帕,死死咬着唇,一时竟是什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能低着头仓皇离开。
“姑娘?”
听见身后的动静,兰苕转身迎了过来。
南流景走出亭子,步伐太过匆忙,下台阶时甚至崴了一下脚。下一刻眼眶都开始泛红,也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别的什么。
“姑娘你怎么??”
被南流景用力地攥了一下手,兰苕的话音戛然而止。
南流景闭了闭眼,半搭半拽地带着兰苕往外走,声音发涩,“??先走吧。”
直到这对主仆的身影消失在行廊尽头,裴松筠才面无表情地从亭中走出来。
“为什么拒绝她?”
萧陵光神出鬼没,站在裴松筠身后,“她的提议,于你有百利而无一害。拒绝得这么大义凛然,似乎不是你的风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松筠漠然地收回视线。
虽然他还不清楚,南流景这一世为何会生出如此悖逆的心思。可上辈子被出卖、被背叛的隐痛却时时刻刻都在警醒着他,要离这个女人越远越好??
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暗香又在四周萦绕不散,裴松筠蹙眉,飞快地从袖中抖落出一枚梨膏糖,含入口中。
糖块在齿间被咬碎,片刻后,又吐出二字。
“备水。”
萧陵光一愣,“又要沐浴?现在?”
“现,在。”
裴松筠拂袖转身,眉宇间尽是躁郁。
于他而言,南流景与她亲手掺进鼻烟壶里、将他折磨至死的傀儡散,没有丝毫不同。可这一世,他却不会饮鸩止渴,再与她无休止地牵扯下去??
一人一猫正僵持着,忽然游廊另一头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游廊沿着花园弯成了一道弧线,南流景掀起眼,隔着廊外金黄一片的银杏叶,就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步入游廊。
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是裴顺,而走在前面的那道颀长身影,大抵是刚下朝回来,身上难得不是一袭白衣,而是宽袖束腰的玄色朝服,腰间佩着印绶,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进漆纱笼冠中——清冷端正、风仪威赫。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裴松筠也转眼朝看过来。
视线遥遥撞上的那一刻,南流景眼皮跳了两下,牵着绳子的手像是又被烧着了。
第44章四十四(一更)
隔得还有些远,南流景并不能看清裴松筠的神情,只看见他很快收回了视线,然后停在原地,侧身同裴顺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