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历史上的废太子大多不得善终。若不是为人忌惮被暗杀,便是被京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道圣旨赐死……更有甚者,还有在封地终日战战兢兢,最终抑郁而死。
车轮声在不堪重负的雪地里碾压出轻脆的响声,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笑声渐渐止住。
“不论你信不信……我对奚家的郎君赶尽杀绝,可唯独没想过要害你。”
奚无妄的嗓音变得干涩而粗粝,“走吧,姐姐。别打扰侍医们做正经事了。”
语毕,也不等江自流再说话,他就抬起手,“来人,带六……六娘子出去。”
“奚、无、妄……”
眼见着两个臂下携刀的侍卫走进来,江自流收紧了扶着南流景的手,扬声道,“你还想不想要仙露!”
奚无妄无动于衷。
“我已经做出了真正的仙露!”
江自流的声音逐渐歇斯底里,“否则你以为,留在南院的最后两年,我都在做什么!?”
“……”
奚无妄蓦地抬手。
侍卫们停住脚步。
南流景轻轻扯了一下江自流的衣袖,脸色煞白地冲她摇头,“不可以……”
江自流却移开视线,不愿直视她的眼睛,只看着奚无妄。
她重复道,“放了她,仙露给你。”
第80章八十(一更)
崇德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却压不住那股似有若无的药草涩味。
面色惨白的皇帝斜倚在榻上,一身玄色织金的龙袍穿在身上竟显得宽大松垮,就好像龙袍下只剩下了一幅没有血肉的单薄骨架。他双目微阖,眉头紧锁,两颊瘦得已经凹陷进去,只剩下两片难看的阴影。
内侍站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替他揉捏着太阳穴,可皇帝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好转,甚至越来越阴沉……
内侍愈发心有戚戚,按揉时,不小心扯断了皇帝的一根鬓发。
皇帝吃痛,蓦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猩红的眼睛骤然迸发出一丝暴戾。
内侍一惊,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磕头,“陛,陛下恕罪!”
“……废物,都是废物!”
皇帝头疼欲裂,从榻上站起来时都踉踉跄跄,头晕目眩。贺兰氏血脉里的疯癫在头疾催化下几乎达到顶峰,皇帝胡乱摸索着,也不知摸到了什么钝器,便朝那内侍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京城外的官道两边,原本是极佳的风景,一边是密林郁郁葱葱,一边是潺潺溪水绕山而流,但在正月的寒冬里,便完全没了那赏心悦目的美感。
春日的葱郁密林此刻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枯木枝桠,而青山绿水,也被凝固在冰冷的空气中,失去了鲜亮的光色,泛着独属于冬日的惨淡。
“驾——驾——”
驾马声自官道那头渐行渐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参差不齐的马蹄声,听上去便是一支并不十分庞大的队伍。
最先出现在视野中的,便是领头的一个中年人,面容冷酷,一身并不富贵的骑装,却仍是掩不住那股曾在沙场上征战四方的肃杀之气。而后面随行的一众人等也都作寻常打扮,只是细细一看便能发现皆是习武之辈。
队伍中间,是一辆藏蓝色釉顶马车,后面跟着一辆稍显简陋的小马车,马车边还有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驾马随行。车队末尾,押运着些看上去并不贵重的箱子。整支队伍就像是寻常的富贵人家。
稍大的马车内,相对而坐的一男一女已经换下了宫装朝服,作普通富商的装扮。
女子身着竹青色绣花半袖,月白中衣,下面配了一袭艾绿湘水裙,长发挽作最普通的妇人发髻,只簪了一支步摇,素净雅致。面上虽未施脂粉,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却让整张脸透着清绝的容光。
而男子则是一身青色直缀缎丝袍,披着大氅,玉冠束发,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在阳关下映衬的越发磊落。
南流景羡慕的看着对面裴松筠身上的暖和大氅,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们如今出行是乔装成了普通富商,而自己今日为了进宫,只留了一件最贵重的茜红色长袄,其余衣物都已被豆蔻通通打点好装进了箱子里。不像裴松筠的大氅那么低调,她的长袄却是明晃晃的展示着“有钱”,若是披上身,或许会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在他们如今的“保镖”——慕容斐的横眉冷对下,南流景只好忍痛将那长袄脱了下来。
慕容斐是京城神机营的一员大将,是皇上派来护送他们前往并州的。这位慕容将军面相很凶,性子也躁,除了对裴松筠稍稍尊重些,对着其他人通通都是不屑一顾的模样,对于赶路的行程也是半分不上心。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被厌弃的废太子,还能指望晋帝派来什么尽职尽责的护卫不成?
一阵冷风突然自车帘外窜了进来,南流景浑身一颤,止不住的四肢发凉起来,不由咬紧牙关,悄悄往角落里缩了缩。
“冷?”一直沉默的太子殿下突然开了口。
南流景的小动作僵了僵,“恩,有一点……噫?”
话还未说完,怀中却是骤然一暖。
南流景诧异的垂眼,只见自己觊觎了一路的墨色大氅竟是终于落进了自己怀里,带着某位殿下的体温,让人不自觉的便能安心下来。
“殿下……”虽然非常舍不得怀里的大氅,但想着对面坐着的裴松筠毕竟和自己不太熟,南流景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大氅捧了回去,推辞道,“这大氅您还是自己披着吧……妾身只要等到下一个歇脚处,从箱子里另拿一件便好了。”
裴松筠蹙眉,又看了南流景几眼,便二话不说接回了自己的大氅。
“……”南流景嘴角微微抽搐,她不过推辞一小下,不是真的让他拿走啊喂QAQ
她果然是冷的脑子都不清醒了,和裴松筠这个耿直boy客套些什么啊!!他压根不吃这一套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