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的气色看起来恢复了不少,虽然眉眼间还带着疲惫,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平静。
他换了一身轻便的暗色长袍,不再着甲。
“醒了?”魇在床榻旁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胜利者的骄矜。
阡陌则直接趴到床边,金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老爹“笨蛋老爹你醒啦!饿不饿?我让人送点‘小瓜子’来?可好吃了!是我明的哦!”
武看着女儿那比在联盟时更加红润健康、眼神明亮(虽然依旧透着那股熟悉的“清澈的愚蠢”)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他哼了一声,没接“小瓜子”的话茬,而是看向魇,声音沙哑“我输了。按照约定,我……任凭处置。但黄金龙族……”
魇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他不需要武的“任凭处置”,他需要的是心悦诚服的合作者。
“武族长,我们先不谈处置。”魇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想和你分析一下,黄金龙族如今的处境,以及……未来可能的选择。”
他条分缕析,语气客观得如同在陈述地理报告
“第一,在联盟内部。黄金龙族因与星族查理王的冲突、以及你公开与联盟决裂的态度,早已被主流势力排斥、猜忌。所谓的‘盟友’,更多是将你们视为可以利用的武力,以及潜在的威胁。资源分配不公,生存空间被挤压,是你们过去百年面临的核心问题。此次远征,他们推你上前线,许诺的空头支票能否兑现,你心中应有判断。即便你战死,黄金龙族在联盟中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沦为被瓜分、压榨的对象,甚至可能被逐步肢解、吞并。”
武沉默,无法反驳。这正是他出征前最深的忧虑。
“第二,魔族能提供什么。”魇继续道,“先,是生存空间与资源。八座与鎏金山脉相当的富矿,已经为你们准备好。这不是空话,阡陌在黑金山脉的待遇,你应该看到了。魔族不缺土地和矿产,缺的是像黄金龙族这样强大的盟友与战士。”
“其次,是尊重与平等的地位。”魇看了一眼正偷偷从怀里摸出“小瓜子”开始磕的阡陌,“阡陌在这里,是重要的战力核心和研(零食)顾问。她的族人,我们同样视为伙伴,而非奴仆或消耗品。你们保留自己的文化、传承、内部自治权,只需在战略上与魔族协同。新研的符文铠甲,优先装备你们的战士,提升生存与战力——你应该已经见识过它的效果。”
武想起战场上那刀枪不入、让己方巨龙吃尽苦头的黑曜宝石铠甲,眼神微动。
“最后,是共同的未来。”魇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深意,“光明众族固步自封,内部腐朽,视魔族为必须清除的‘污秽’。但力量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使用它的意志。魔族追求的,是打破旧秩序的桎梏,为所有被压迫、被边缘化的种族,争取一片真正的、可以自由生存展的天地。黄金龙族的勇武与骄傲,不应浪费在维护那个即将崩塌的、虚伪的联盟架构上。”
他总结道“所以,我的结论是对于如今的黄金龙族而言,加入魔族,是最好,也是唯一能够确保族群延续、甚至重新走向辉煌的出路。”
武久久不语。
魇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却直指核心。
联盟的背叛与压榨是现实,魔族的橄榄枝与实利也摆在眼前。
更重要的是,女儿阡陌在这里的状态,是他亲眼所见——不仅没有受到折磨控制,反而比在族地时更加开朗、活泼(虽然依旧傻乎乎的),实力也获得了惊人的增长。
“老爹,你还犹豫啥呀!”阡陌终于忍不住插嘴,嘴里还嚼着“小瓜子”,含糊不清地说,“魔族这边可好了!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有架打,主人和希琳姐姐、艾法娜姐姐她们对我也好!咱们族人都开始喜欢吃‘小瓜子’了,等你回去,他们也肯定愿意一起来!到时候咱们黄金龙族就再也不用看那些坏蛋的脸色了!”
看着女儿那自内心的、对现状满意的模样,听着她口中描述的、族人们已经开始接纳的改变,武心中最后那点固执的壁垒,开始松动、崩塌。
是啊,联盟给了他们什么?猜忌、压迫、利用。而魔族,至少给出了实打实的资源、尊重,以及……女儿的笑容。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了百年的闷气一并吐出。
“我……明白了。”武的声音低沉,却不再迷茫,“为了黄金龙族……我,接受你的条件。我会尽力说服族人。”
魇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他沉吟片刻,又说“另外,关于更远方的计划……或许也该让你知晓。”
他压低声音,将魔族更长远的战略构想——整合龙族力量、突破联盟封锁、建立新秩序等等——简要地告知了武。
这些计划大胆甚至狂妄,却充满了颠覆旧世界的野心与魄力。
武听着,金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从最初的震惊,到沉思,再到最终化为一片复杂的平静。
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沉默着,默认了这一切。
此刻,他终于彻底理解了,出征前俞那看似矛盾、令人困惑的预言
“黄金龙族的运势……一片光明,形势大好。”
“正因为‘形势太好’,好得有些异常……光明之下,或许潜藏着截然不同的阴影,或者……机遇与风险都以远预料的方式交织。”
原来,所谓的“光明”与“大好”,指的根本不是为联盟作战取得胜利!
而是指脱离那个腐朽的联盟,加入魔族,获得新生!
那“异常的形势大好”,正是魔族抛出的、远常规想象的优厚条件与未来前景!
而“阴影”与“风险”,自然是指背叛联盟带来的短期阵痛与长远挑战。
命运贤者俞,早已在破碎的预言中,窥见了黄金龙族这条截然不同的、通向“光明”的道路。
而她自己那句“共存亡”的誓言,此刻听来,也似乎有了新的、更深的含义。
武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下定决心的锐利与平静。
“我会履行诺言。”他看向魇,一字一句道,“黄金真龙王,武,自此,率领黄金龙族,加入魔族。”
帐外,阳光正好。
一场影响深远的归顺,就此尘埃落定。
而遥远的鎏金山脉,黄金龙们还在欢快地磕着“小瓜子”,对即将到来的、翻天覆地的命运转折,尚不自知,却又充满了美味的期待。
“呜……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又一次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伴随着压抑的喘息与身体的剧烈颤抖抵达顶点后,俞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冰冷的石床之上。
汗水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微微起伏的年轻身躯上。
她将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臂弯,灰白色的眼眸里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与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自我厌弃。
她是命运贤者,是洞察未来轨迹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