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哗啦水声中显得有些低沉:
“这些伤,怎么来的?”
应郁怜身体一僵,没有回答。
路旻并不期待他立刻回答,只是用湿漉漉地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那双总是带着恐惧的大眼睛里,此刻水雾缭绕。
“说话,谁打的?为什么打你?”
少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路旻看到了那快要裂开的纹路,他拿起一边的热水,抬起应郁怜的下巴,像小时候喂猫一样,一滴滴用热水浸润那干裂的唇瓣,露出那脆弱的红色。
他的眼神飘忽,似乎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声音细碎而颤抖:
“爸爸……卖的,他们……关着要……”
“要什么?”
路旻追问,语气却放轻了更多,缓解那不容回避的压力。
应郁怜猛地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滚落,混合着热水滚下。
“……我不肯……打我……关起来……”
他语无伦次,破碎的词句里充满了绝望的抗拒和恐惧,
“妈妈……妈妈被爸爸……打死了……然后卖我……我不去……我不……”
路旻扣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力道。
妈妈被打死,被父亲卖掉,因为抗拒“接客”而被殴打拘禁。
寥寥数语,拼凑出一个悲惨的故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身上的伤多是虐待而非其他,也解释了刀疤脸那番话的由来——货物不听话,需要“训”。
他松开手,继续用温水冲洗少年身上的泡沫,动作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所以,是因为他来了,那些更不堪的事情,才没来得及发生。
这个认知,像一颗坠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冷晦暗的心虚里,激起一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是该庆幸这个前世的恶魔,今生至少免于了这种摧残?还是更讽刺于他竟沦落至斯?
路旻不再追问,他将洗干净,却因为长时间温热浸泡和情绪波动而有些虚软的少年从水里捞出来,用宽大柔软的浴巾整个裹住,擦干。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那只一直紧握在,藏在浴巾下的右手。
几乎不需要思考,前刑警的本能和观察到的细节瞬间在脑海中串联。
铁皮屋昏暗光线下,地上那些散落的玻璃碎片,少年被从笼中拉出时,那只曾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之后便一直下意识缩着的右手。
棚户区笼子旁最有可能被少年随手捡到,切能造成足够威胁的……
只能是玻璃,那些碎片中的一片。
路旻眼神沉了下来,他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微微起身,修长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恰好将蜷缩在男人怀里的少年笼罩在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里。
裹在他浴袍里的少年,立刻像受惊的含羞草,整个人又往里缩了缩,却忘了抱着他的就是路旻,往回缩,非但没有躲开压迫感的来源,反而进一步钻进了路旻的怀里。
浴袍下露出的一小节苍白脚趾不安地蜷起,滴着水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没入过大的领口。
“手里拿的是什么?”
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应郁怜浑身一僵,猛地摇头,把手更往后藏,唇色褪得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在黑发的掩映下,如同受困的小兽,溢出一丝害怕和倔强。
路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丝冰冷的审视和某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说不出的莫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像之前一样上前强制的命令,而是抱着少年,从沙发角落拾起那件先前被他用来包裹着应郁怜,沾染了棚户区污迹的大衣。
他探入大衣口袋,片刻后,指尖捻着那个小小的、粉色的塑料包装,回到了应郁怜的视线里。
草莓糖。
是在棚户区没给出的那颗。
塑料纸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廉价而柔软的光泽。
路旻将它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皮质沙发上,那一点粉色在冷色调的环境里,突兀得近乎旖旎。
“用你手里的东西,换这个。”
他声音平稳,目光紧紧地锁着应郁怜,不容许少年的任何闪躲。
“把玻璃给我,糖就是你的。”
应郁怜的视线瞬间被那颗糖钉住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但那隐约透出的、甜腻的香气,却唤醒了一种久远到几乎遗忘的、关于“好”的模糊本能。
渴望在他眼底清晰涌现,却又被更深的疑虑和恐惧狠狠压制。他看看糖,又迅速瞥一眼路旻,手指在袖子里绞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路旻很有耐心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