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城尚有三里,官道两旁已站满了人。
车轮碾过冻土,出沉闷的响声。琉璃罩内冰雕轮廓清晰,第七弦断裂处如刀刻一般。幼徒们走在车前,脚步未停,衣襟上积着薄雪。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从镜湖出以来,每过一地,皆有人迎候。但眼前景象仍令年长幼徒微微顿步:整座城门洞开,百姓自城门口绵延而下,立于道侧,无喧哗,无鼓乐,只静静望着这支队伍走近。
“到了。”他说。
话音落下,最小的女孩抬手轻摇铜铃,《流水》起调三音清越而出。其余孩子随之低声哼唱,一如往常休整时那般。歌声未毕,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中间通路。有人焚香,烟气笔直升起;有妇人牵童跪地合十;几位老者拄杖而立,见车队行至面前,缓缓躬身。
禁军已在城门前列队。一名佩玉带的官员快步上前,袍角扫过积雪。他看了看琉璃罩内的冰形,又望向年长幼徒:“可是听雨阁门下?”
“是。”
“奉旨接引。”官员侧身示意,“已备妥广场中心台,可安放冰雕。沿途设有饮水点与歇脚棚,太医院亦派人在场守候。”
幼徒点头,未多言。他知道,这并非寻常接待。自那一夜山亭琴师合奏之后,消息便如风传遍南北。如今连朝廷也正式出面,只为这一块封存风雪的冰。
运输车缓缓入城。街道宽阔,却因围观者众几难通行。忽有数名壮汉挤至前方,欲伸手触碰琉璃罩面。年长幼徒立即抬臂,其余孩子迅列成一排,双手平伸,掌心向外。
“此冰不可近热,不可震动。”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七日风雪凝于此形,若损一分,则情义难全。”
众人怔住。那几名汉子收回手,低头退后。
官员见状,即命禁军沿街布防,隔出丈许空地。另有一队工匠提箱赶来,检查双层桐木架是否松动,又测轮轴温度,确认银丝托网稳固无碍。此时阳光渐强,冰体表面已有微潮之迹。官员当即下令:“张青绸为棚,遮阳护冰!太医院冰盆送四周!”
青色帷帐很快搭起,自城门直延至广场。阳光被挡在外,场中转为幽静光影。二十名壮夫肩扛底架,在工匠引导下,稳步行进。
抵达广场中心,原设石台确显低矮——琉璃罩顶端距上方横梁不足半尺。若强行起吊,必撞无疑。
“改角度。”年长幼徒指向东南侧空地,“此处地势略高,且无遮拦。”
工匠俯身细察地面承重,点头应允。随即指挥众人以软麻绳多点牵引,缓缓调整方向。整个过程缓慢无声,唯有绳索摩擦木架的轻响。最小的女孩站在一旁,手中铜铃轻晃,仍是《流水》节奏,一下,又一下,似在安抚人心。
当冰雕终于平稳落定于新设基座之上,日光恰好穿过青绸缝隙,斜照其上。光线经琉璃折射,映出七彩光晕,正落在第七弦断口处,宛如一道凝固的虹。
全场寂静。
片刻后,一名白老者颤巍巍上前,在基座前三步处跪倒叩。接着,第二人、第三人相继伏地。有人捧来鲜花置于前方,有人点燃线香默祷。孩童拾起道旁残梅,轻轻放在冰雕影子边缘。
年长幼徒取出粗布画卷,展开于基座一侧。“这是镜湖原貌。”他说道,“那一夜,他们对坐湖畔,未语一言。风雪覆身,天地同寂。破晓时分,整片湖面结成琴形,波纹如音律震荡所留。”
无人质疑。
他又翻开怀中磨旧的《听雨阁规》,朗声道:“守,是为了不忘;传,才是活。”
众幼徒齐声复诵。声音清越,穿透人群。
“我们走了千里,不是为了让人记住名字。”年长徒弟说,“而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世上真有这样的情义——不靠言语,不凭盟誓,只以心相照,便可动天地。”
人群中,一名书生模样的青年低声问身旁同伴:“他们究竟是谁?”
“不知道。”同伴摇头,“但我知道,我不会再轻言‘江湖虚名’四个字了。”
一名卖炊饼的老妇拉着孙儿的手,指着冰雕:“记住了,这就是真心。”
日影西移,青绸下的光影缓缓游走。冰体表面冷气氤氲,始终未见明显融化。太医院冰盆定时更换,工匠不时巡查支架。朝廷官员虽已散去大半,仍有数人留守现场,监督安保事宜。
百姓陆续离去,但每过一刻,又有新人前来。有背着古琴的学子,有携妻带子的商贾,甚至还有两名小沙弥合十而立,诵经片刻方才退下。基座前花束渐多,香火不断,竟自形成祭拜之所。
幼徒们围立四周,轮流值守。他们不再频繁讲述往事,也不再回应每一个问题。只是站着,看着,守护着。
天色将暮,最后一缕阳光掠过琉璃罩顶,那道七彩光晕再次浮现,短暂照亮了冰琴断裂之处。
一个孩子抬头望着,忽然轻声说:“它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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