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脚步声的逐渐清晰,一辆青帷小车缓缓出现在广场西侧,在几名禁军模样的人护卫下停了下来。帘子掀开,走出一位穿灰袍的中年男子,头戴乌纱幞头,腰间挂着一块刻有“史”字的铜牌。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冰雕,又看了看围守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幼徒们手中的粗布画卷上。
年长幼徒察觉到视线,转过身来,行了一礼。那人点点头,走近几步,声音不高:“你们想让这件事留下?”
“是。”年长的徒弟答得干脆,“光靠人记,总会漏。我们还小,以后也要走江湖。怕后来的人不知道他们坐了七天,风雪覆身,湖面成琴。”
史官没说话,绕着冰雕走了一圈。琉璃罩内寒气未散,第七弦断裂处仍凝着细霜。他伸手摸了摸基座边缘,指尖沾了点水珠,又闻了闻——无味。再抬头看那冰体轮廓,确如传说中所言,形似古琴,尾分明,弧线自然,非人工可凿。
“我写正史,不录奇谈。”他说,“江湖事多有夸大,今日你说两人对坐七日不动,明日就有人讲他们驭风升仙。我要的是实证。”
旁边一个稍小些的孩子立刻从包袱里取出一方旧帕子,双手捧上:“这是师尊留下的。她那七日没换衣,这帕子擦过她的手。上面还有墨痕,是她临走前写的《静夜思》。”
史官接过,展开一看,纸已泛黄,字迹清瘦,确是女子手笔。末句“低头思故乡”五个字略重,似有迟疑。他又问:“谢少主那边呢?可有遗物?”
另一孩子从怀中取出半截断箫,用油纸包着:“这是他在镜湖边摔的。当时他说‘音断情不断’,然后把剩下的扔进了冰缝。”
史官接过箫片,对着灯火照了片刻。玉质温润,断口参差,确非新损。他轻轻吹了一下残端,竟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风穿过枯枝。
他把东西还回去,终于开口:“我可以记。但要你们亲口说,一句一句,我不添也不减。”
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年长者点头:“我们轮着讲。谁记得清楚,谁就说。”
第一个开口的是最小的女孩。她声音轻,但站得直:“我第一次见谢公子,是在听雨阁外的梅林。那天师尊抚《流水》,他站在雪地里听了两个时辰,没动。后来我送热茶去,他接过去,手抖了一下,茶洒在袖子上,也没放下。”
她顿了顿:“第二天我又去,现他还在那儿。脚边结了冰,鞋底都冻住了。我说‘你再不走,腿要废的’,他说‘还不完整,不能走’。”
人群里有人低低叹了口气。
接着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我去过镜湖三次。第一次是送干粮,看见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一张冰桌,桌上摆着两杯冷茶。第二次去,茶还在,但他们已经七天没眨眼了。第三次……是来收琴的那天,风刚停,我靠近一点,听见冰层底下有声音,像有人在哼曲子。”
史官提笔记下,笔尖沙沙作响。他原本只打算记个概要,此刻却不由自主写得详细起来。
轮到年长幼徒时,他没急着说故事,而是打开随身携带的木匣,取出一叠纸页:“这些都是路上收集的。有人画了图,有人写了诗,还有几个老乐工试着复原那天的曲调。虽然没人能弹出全貌,但他们都记得,那晚的风声不像风,倒像是琴声引来的。”
史官翻看那些纸页。一页上写着:“七日无语,万籁归寂;一湖成琴,天地同悲。”另一张画着两人背影,头顶雪花纷飞,脚下冰纹如弦。最底下一行小字:“此情无关婚嫁,却胜千言盟誓。”
他合上纸叠,忽然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是个传说罢了。”
年长幼徒看着他:“这不是传说。是我们亲眼看见的事。若我们不说,以后就真成了传说。那时别人不信,说是编的,怎么办?”
他指着冰雕:“它会化。我们会长大,会老。只有写下来,才能一直在这儿。”
史官沉默良久,终于落笔。第一句写的是:“沈氏女清鸢,谢氏子无涯,非亲非故,无婚无约,于镜湖对坐七日,风雪覆身,湖面自凝为琴形,世称‘冰琴’。”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句便抬头确认。孩子们在一旁补充细节:师尊平日最爱用青瓷盏喝茶,那天带的正是那只;谢少主右手指节有旧伤,弹琴时总避着不用;第七天清晨,一只白鹭飞过湖心,落地时双翅展开,正好遮住两人之间的空位——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被同时看见。
火盆里的炭渐渐暗了,有人加了新柴。风从东边刮来,吹得供台上的纸页哗哗响。一名幼徒连忙用石块压住,却现其中一页被风吹到了冰雕基座下。他弯腰捡起,见背面被人新写了几行字:“昔有伯牙绝弦,今见冰琴封心。非婚非亲,无誓无盟,而天地为之凝霜。”
他把纸递给史官:“这个也能记进去吗?”
史官接过,看了看,点头:“能。这是人心所向,也算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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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这句话抄入文末,又另起一行写道:“时人感其义,自撰文祭奠,纸积如山,皆藏于供台之下。余观之动容,遂录此篇,题曰《听雨双影录》。”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了吹墨迹,合上册子。封面空白,无题无名,只等明日送去工坊装订。
“正本我会带回衙署存档。”他说,“副本给你们一份。将来若有后人问起,你们可以指着这本书说:看,这就是真的。”
孩子们围拢过来,小心翼翼接过那叠纸。年长幼徒翻到最后一页,轻声念出标题,又抬头问:“放哪儿好?总不能一直拿在手上。”
史官想了想:“朝廷藏书阁太远,且未必重视。不如就近安置。”
年长幼徒望向冰雕西侧,那里有一块裸露的青石地面,原是供人歇脚的石台。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抹去灰尘,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早年被人凿过又填平。
“这儿。”他说,“就在这儿埋。”
众人动手掘土。土不深,不到一尺便见硬层。一名孩子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桐木匣,刷过桐油,四角包铜,锁扣严密。史官将正本放入,又加了一张说明:“此录由京畿史官亲执,采众口而成,凡三易稿,历时一夜。后世启者,当知其所载,皆有据可查。”
匣子封好,放入坑中。填土压实,再把青石盖上。年长幼徒从地上捡了半截炭条,在石面写下四个大字:“待有心人启”。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觉得不够,便让所有人围上来,每人按下一个掌印。掌印用朱砂涂过,鲜红刺眼。最小的女孩没有朱砂,便咬破手指,也按了一下。
“这样,”她说,“以后谁要是挖开,就知道我们来过。”
史官看着这一幕,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旧印,在石侧轻轻盖下。印文模糊,只能辨出一个“史”字。
“也算我来过。”他说。
夜更深了。史官告辞离去,身影消失在东街拐角。孩子们依旧站在原地,围着那块新立的青石。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响,铜铃早已没了声音,但有人仍在手腕上系着一根断弦。
年长幼徒从怀里取出副本,一页页翻看。墨迹已干,字字清晰。他念道:“守,是为了不忘;传,才是活。”
旁边一个孩子接话:“现在我们既守了,也传了。”
没人回应。他们都望着冰雕。琉璃罩内的寒光微微闪烁,像有东西在深处流动。第七弦断裂处,一滴水珠缓缓滑落,坠入基座缝隙,无声无息。
最小的女孩走上前,把她那只空了的铜铃轻轻放在青石上。铃身碰石,出一声钝响,短促而沉。
其余孩子依次上前,有的放一片干梅,有的留一支断笔,还有一个把临摹的画卷折好,压在石角。
年长幼徒最后上前。他解下腰间旧布卷,正是那日用来包裹茶盏的。他把它铺在石中央,又将副本整整齐齐放在上面。
风吹过,布角微微掀起一角。月光照进来,映在纸上,恰好落在“非婚非亲,无誓无盟”八个字上。
他们站成一圈,不再说话。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已过。广场恢复寂静,唯有冰雕静静矗立,青石默默承尘,纸页在风中轻颤,像即将开口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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