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解围的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胜利的烟火在夜空留下的淡金色残影还未散尽,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的阴云,已如墨汁滴入清水般,悄然浸透了整座皇城的肌理。
城头上,几名禁军士兵正踩着尸骸清理箭簇与断矛。一个名叫陈六的年轻士兵,手指被断箭的倒刺划破,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却浑然不觉——三天前,他的同乡兄弟就在这城墙下被苍狼军的弯刀劈中,尸骨至今还混在尸堆里没找到。他弯腰捡起一支还算完整的铁箭,箭杆上还缠着半块染血的布条,凑近一看,布条上绣着的“李”字让他眼眶一热——那是同乡李三郎的贴身之物。
城墙下,民夫们推着满载尸骸的木板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出“吱呀——吱呀——”的哀鸣,像是在为死者哭丧。车旁跟着一位白老妇人,她拄着拐杖,踉跄地跟着车走,眼睛死死盯着车上的尸骸,每看到一具穿着禁军服饰的尸体,就会颤抖着伸手去摸:“狗蛋……我的儿……你在哪啊……”她的儿子是京营的一名普通士兵,守城时冲在最前面,至今下落不明。
远处的市集里,零星传来百姓的哭丧声。卖包子的王掌柜正蹲在铺子前,看着被火箭烧毁的门板呆。他的铺子开了十年,原本打算今年攒够钱给儿子娶媳妇,可一场战乱下来,铺子烧了,存粮也捐给了守军,如今只剩下满地焦黑的木片。他抹了把脸,想哭却哭不出来——至少他还活着,比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人强。
空气中,除了未散的血腥气,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惶恐。有人偷偷囤积粮食,有人连夜收拾行李想逃出京城,还有人聚集在街角,压低声音议论着昏迷的皇帝和残破的江山。这胜利,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切的中心,漱玉斋,正被死寂笼罩。
殿内的烛火已燃至过半,灯花“噼啪”一声爆响,在昏暗的空间里溅起一点火星,又迅熄灭,只留下一缕微弱的青烟。慕容翊躺在那张简陋的楠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白的素色锦被,呼吸微弱得如同蛛丝,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偶尔掠过的眼睫,还能让人想起他曾是这大燕的帝王。
张婆子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手紧紧握着慕容翊的手腕。她的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此刻却轻柔得如同抚摸易碎的珍宝。她的指腹反复摩挲着慕容翊冰凉的皮肤,试图捕捉到一丝微弱的脉搏,嘴里还小声念叨着:“陛下,您再撑撑……沈姑娘很快就会来的,她还等着跟您说京城守住了呢……”
她记得,慕容翊昏迷前,曾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张妈……照顾好……玦儿……”玦儿是皇四子慕容玦,那时他才五岁,因为母妃失宠,在宫里总是怯生生的,只有张婆子偶尔会偷偷给他带些点心。从那时起,张婆子就把照顾慕容翊和慕容玦当成了自己的使命,哪怕在最艰难的守城战中,她也每天来漱玉斋,给慕容翊擦身、喂药,从未间断。
老太医苏院判守在床榻另一侧,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官服,头梳理得一丝不苟,可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他手里捏着一根银针,不时弯腰,将银针轻轻探向慕容翊的鼻息处,每一次探完,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昨天夜里,他还给慕容翊施了针,那时慕容翊的脉搏虽然微弱,却还有一丝起伏。可今天凌晨,当他再次把脉时,却现那丝脉搏越来越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他急忙让人去煎药,可药还没煎好,慕容翊的呼吸就变得越来越浅。
“苏院判!您快看看!陛下他……他的手怎么这么凉!”张婆子突然惊叫起来,她感觉到慕容翊的手变得像冰块一样,原本还能感受到的微弱跳动,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
苏院判连忙上前,将手指搭在慕容翊的颈动脉处,又俯身,将耳朵贴在慕容翊的胸口,仔细听着。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的跳动声。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了……陛下他……龙驭宾天了……”
“不——!”张婆子出一声悲恸的哭喊,她扑倒在床榻边,双手紧紧抓住慕容翊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慕容翊的手背上,“陛下!您不能就这么走了!玦儿还小,沈姑娘还在为您拼命,江山还等着您主持啊!您醒醒!您醒醒啊!”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连殿外的暗卫听到,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苏院判站在一旁,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他轻轻拍了拍张婆子的肩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从医四十多年,救过无数人,可面对死亡,尤其是帝王的死亡,他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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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翊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再看这纷扰的人世一眼,就在张婆子和苏院判绝望的注视下,彻底停止了呼吸。这位曾经隐忍十年、在腥风血雨中从皇子登顶帝王、却又在巅峰时遭逢剧变、昏迷近月的君主,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场劫难,带着对江山的牵挂,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消息如同惊雷,第一时间传到了福伯和赵德全耳中。
福伯正在漱玉斋外的回廊上安排暗凰卫巡逻。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把弯刀,虽然已经六十多岁,却依旧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听到暗卫禀报“陛下情况不好”时,他手中的刀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甚至来不及捡起,就踉跄着冲向漱玉斋。
推开门,看到床榻上毫无生气的慕容翊,和趴在床边痛哭的张婆子,这位历经风雨、见证过沈家兴衰的老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走到床榻边,俯身看着慕容翊苍白的脸,想起多年前,慕容翊还是太子时,曾私下找过他,说“福伯,沈尚书是忠臣,朕不会让他蒙冤”。可如今,沈家的冤屈还没洗清,慕容翊却先走了。
“福伯……”张婆子抬起头,泪眼婆娑,“陛下他……他真的走了……”
福伯深吸一口气,抹了把眼泪,声音低沉却坚定:“张妈,节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必须立刻封锁消息!”
几乎是同时,赵德全正在御书房整理慕容翊的旧物。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总管服饰,戴着一顶小帽,正小心翼翼地将慕容翊批阅过的奏折分类整理。听到小太监跑来禀报“漱玉斋出事了”,他手中的账本瞬间滑落,纸张散了一地。他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赶往漱玉斋,途中几次差点撞到宫女,连帽子掉了都没察觉。
冲进殿内,看到眼前的景象,赵德全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声音颤抖:“陛下……陛下真的……”
“没错。”福伯转过身,眼神严肃,“赵总管,你立刻去安排:第一,让暗凰卫严守漱玉斋,不许任何人进出,包括后宫的嫔妃和各位皇子;第二,对外只说陛下病情加重,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探视;第三,把苏院判和张妈安置在偏殿,派人看着,不许他们跟外人接触。”
赵德全虽然悲痛,却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强压下心中的悲伤,连忙点头:“老奴这就去办!”他转身跑出漱玉斋,一边跑一边喊:“来人!传咱家的命令!漱玉斋周围三十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两人以雷霆手段,将消息严格封锁在漱玉斋内,仅限于张婆子、苏院判、福伯、赵德全,以及沈璃身边最信任的五名暗卫知晓。半个时辰后,赵德全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匆匆赶往沈璃所在的紫宸殿偏殿——那匣子里,装着慕容翊回光返照时,用尽力气写下的那卷明黄绢帛,那道关乎大燕江山社稷的遗诏。
紫宸殿偏殿内,烛火通明。数十支白色的蜡烛插在铜制的烛台上,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沈璃正坐在桌案前,批阅着肃清逆党的卷宗。案几上堆积的文书几乎高过了她的头顶,每一本卷宗上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和罪证,有的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抬手批阅一次,都牵扯着皮肉,带来钻心的疼痛。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可她不敢停下——案几上的卷宗,每一本都关系到京城的安危,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藏着“影”组织的残余势力,她稍有不慎,之前的胜利就会化为泡影。
“尚宫,您已经连续批阅三个时辰了,喝口水歇歇吧。”侍女春桃端着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沈璃手边。春桃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那是守城时被流矢擦伤的,此刻她看着沈璃疲惫的样子,眼中满是心疼。
沈璃点了点头,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她才感觉稍微舒服了一点。她放下水杯,目光落在手中的卷宗上——这是一本记录着京城官员动向的卷宗,其中提到,户部侍郎最近与苍狼军的溃兵有过接触。她皱了皱眉,拿起朱笔,在户部侍郎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批注:“即刻彻查,若证据确凿,押入诏狱。”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赵德全捧着紫檀木匣子,脸色惨白地走了进来。他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连平日里最整齐的髻都有些散乱,帽檐歪在一边,看起来格外狼狈。
“沈姑娘……”赵德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走到桌案前,将紫檀木匣子轻轻放在沈璃面前,双手微微颤抖,仿佛那匣子有千斤重,“陛下……陛下他……龙驭宾天了……”
“哐当”一声,沈璃手中的朱笔掉落在卷宗上,红色的墨汁晕开,在纸上形成一道刺眼的痕迹,像一滴鲜血。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声音颤抖:“你说什么?陛下他……他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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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在御书房,慕容翊拿着奏折,对她说“沈璃,朕信你,你定能帮朕守住京城”;在皇陵地宫,慕容翊为了保护她,被慕容琛的手下刺伤,倒下前还在喊“保护沈尚宫”;在她昏迷前,她还想着,等击退苍狼军,一定要亲自去漱玉斋,告诉慕容翊“陛下,京城守住了”。
可现在,赵德全却告诉她,慕容翊走了?那个将信任托付给她、将江山托付给她的帝王,那个她曾誓要守护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股巨大的虚脱和悲恸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将她击垮。她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紫檀木中,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指节因为用力而白。眼前的卷宗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她仿佛又看到了慕容翊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的身影,看到了他对自己说“沈璃,朕信你”时的眼神,那些画面如同刀子般,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还是走了。在她刚刚为他守住这江山,在她双手沾满鲜血为他肃清朝堂之后,他甚至没能睁开眼看她一眼,没能听她再说一句“陛下,京城守住了”,没能等到她为沈家洗刷冤屈的那一天。
“沈姑娘……”赵德全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满是不忍。他知道,沈璃对慕容翊的感情,不仅仅是君臣,还有一份知遇之恩的感激。他打开紫檀木匣子,将那卷明黄绢帛取了出来——绢帛是御用的明黄蚕丝帛,上面绣着淡淡的龙纹,边角处还沾着几滴早已干涸的墨汁,甚至能看到一丝暗红色的痕迹,那是慕容翊回光返照时,咬破舌尖,用鲜血和墨汁写下的字迹。
赵德全双手捧着绢帛,递到沈璃面前,声音哽咽:“陛下……陛下回光返照时,意识清醒了片刻,他让老奴拿来纸笔,亲手写下了这道遗诏……他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沈璃的目光落在那卷绢帛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绢帛,冰凉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墨香和淡淡的血腥味,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慕容翊用生命最后力气写下的遗诏,是他对这大燕江山最后的安排。里面,写了什么?是传位给某位年长的皇子,比如一直觊觎皇位、甚至曾参与逼宫的大皇子慕容琮?还是传位给二皇子慕容恒,那个看似温和、却暗中培养势力的皇子?又或者,是传位给年幼的皇子,让朝中的权臣辅佐?
无数个疑问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可她没有时间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悲痛,声音沙哑:“打开吧。”
赵德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悲痛。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绢帛,生怕弄坏了这承载着江山命运的遗物。绢帛上,慕容翊的字迹略显扭曲,却依旧带着一股帝王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仿佛能看到他写下这些字时,用尽了全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