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全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语气极其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决绝:“朕以凉德,嗣守丕基,十载于兹,忧勤惕厉……奈何天不假年,遘疾弥留……皇四子慕容玦,岐嶷颖慧,克肖朕躬,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皇四子?!
沈璃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四子慕容玦,今年不过六岁,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连字都认不全,怎么能继承皇位?而且,慕容玦的母妃林氏,不过是宫中的一名才人,出身低微,家族没有任何势力,在后宫中早已失宠,连带着慕容玦也很少有人关注,平日里只能在自己的宫殿里,由宫女陪着玩耍。
慕容翊怎么会选择他?沈璃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去年中秋,宫中设宴,所有皇子都在御花园赏月,只有慕容玦躲在角落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月亮。慕容翊看到后,没有像其他皇子那样呵斥他“失仪”,反而走过去,蹲下身,陪着他一起画,还笑着说“玦儿画的月亮,比天上的还圆”。那时她以为,慕容翊只是出于帝王的慈爱,可现在看来,或许在那时,慕容翊就已经对慕容玦有了不一样的期许。
赵德全的宣读还在继续,接下来的内容,更是如同九天惊雷,炸得沈璃心神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新帝年幼,未谙政务。特命尚宫沈璃,秉性端良,忠勇可嘉,于国有匡扶大功,着晋为摄政尚宫,总揽朝政,代行皇权,待帝冠礼后还政。众卿当如事朕,尽心辅佐,钦此——!”
摄政尚宫?总揽朝政?代行皇权?!
让一个女子!一个曾经是罪奴出身、靠着陛下的信任才得以在宫中立足的尚宫,来摄政?来总揽这大燕的万里江山?这简直是亘古未有!闻所未闻!
沈璃的身体晃了晃,她扶着桌案,才勉强没有倒下。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绢帛上的字迹,那笔锋间的决绝,那滴落在绢帛上的血迹,都在告诉她——这不是假的。慕容翊竟然将整个江山,将所有的信任与压力,以这样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压在了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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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因为她守住了京城,有匡扶社稷之功?是因为朝中的成年皇子要么野心勃勃、要么不堪大用,只能托付给她?还是因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慕容翊对她的信任,早已越了君臣,甚至将她视为能守护这江山、守护年幼皇子的唯一人选?
无数个疑问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可她没有时间思考——赵德全已经收起绢帛,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木匣子,语气急切:“沈姑娘,陛下遗诏,关乎国本,关乎江山社稷,必须即刻公示!若是晚了,恐怕会有人趁机作乱!老奴……老奴这就去准备!召集百官,鸣景阳钟,让所有人都来紫宸殿!”
沈璃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悲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慕容翊将江山托付给她,不是让她沉浸在悲痛中的,而是让她守住这江山,守护好年幼的新帝。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必须接住这份托付。
“你去安排吧。”沈璃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在遗诏公示前,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新帝是谁,更不能让任何人接触到遗诏。”
“老奴明白!”赵德全躬身行礼,捧着紫檀木匣子,匆匆跑出偏殿。
沈璃独自留在殿内,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她伸出手,摸了摸肩头的伤口,那里还在疼,可比起心口的疼痛,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她想起父亲沈巍生前对她说的话:“璃儿,权力是责任,不是荣耀。当你手握权力时,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退缩。”那时她还不懂,可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份摄政的权力,是慕容翊用生命托付的责任,她不能退缩,也不敢退缩。
天刚蒙蒙亮,景阳钟的钟声突然响起,“咚——咚——咚——”,一共九下,哀沉肃穆,如同惊雷般传遍整个皇宫,乃至京城的大街小巷!
景阳钟是皇家的警钟,悬挂在皇宫的钟楼之上,高一丈有余,钟身刻着精美的龙纹。平日里,只有在重大庆典或国家危难时才会敲响,而九声钟响,更是象征着帝王驾崩的最高规格,自开国以来,不过响过三次!
城内的百姓听到钟声,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市集上,卖菜的老农放下了手中的秤,织布的妇人停下了手中的梭子,连哭闹的孩子都被母亲捂住了嘴。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脸上露出疑惑与惶恐的表情——钟声如此哀沉,难道是陛下出了什么事?
“是景阳钟!九声!”一个须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说,“老臣活了七十岁,只在当今陛下登基时,听过一次九声钟响,那是先帝驾崩的时候……”
“陛下……陛下难道……”有人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不会的!陛下一定会没事的!”有人反驳,可声音里却带着不确定。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收拾行李,还有人聚集在城门口,想逃出京城。守城的士兵连忙上前阻拦,可他们自己也面带惶恐,根本无法安抚百姓。
皇宫内,所有够品级的朝臣,无论是否还在因之前的清洗而惴惴不安,都被这钟声惊动。
礼部尚书王大人正在家中漱口,听到钟声,他手中的漱口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顾不上收拾,连忙喊道:“快!给我拿素色的朝服!快!”他知道,九声钟响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为官四十年来,最害怕听到的声音。
户部侍郎李大人正在与幕僚商议如何填补国库的亏空,听到钟声,他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怎么回事?景阳钟怎么会响九声?难道是……”他不敢再说下去,连忙让人备车,连账本都忘了收。
大皇子慕容琮正在府中与党羽议事。他穿着一身紫色的锦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他刚刚收到消息,沈璃在肃清逆党时,得罪了不少官员,只要他再推波助澜,就能让沈璃失去民心,到时候,皇位自然就是他的。
突然,景阳钟的钟声传来,九声,清晰地传入府中。慕容琮手中的玉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又迅被焦虑取代:“快!备车!去紫宸殿!”他知道,这是他争夺皇位的最后机会,绝不能错过!
二皇子慕容恒正在书房里练字,听到钟声,他手中的毛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他放下毛笔,脸色平静,可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复杂——他一直暗中培养势力,本想等慕容翊驾崩后,再与慕容琮争夺皇位,可没想到,钟声来得这么快。
三皇子慕容轩只有十岁,还在睡梦中,被宫女叫醒时,他揉着眼睛,不解地问:“怎么了?为什么要穿素衣服?”宫女不敢告诉他真相,只能含糊地说:“殿下,宫里出事了,您快跟奴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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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年幼的皇子,包括六岁的慕容玦,都在各自母妃或宫女的催促下,匆匆赶往紫宸殿。慕容玦穿着一身白色的小袍,被宫女牵着,小脸上满是懵懂,他不知道生了什么,只知道宫女的手很凉,走得很快,让他有些害怕。
紫宸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殿门两侧悬挂着白色的幡幔,幡幔是用最上等的素色丝绸制成,上面绣着黑色的“奠”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出“哗啦”的声响,像是在为帝王哀悼。殿内的烛火都换成了白色的蜡烛,昏黄的光芒映照着殿内的一切,更添几分压抑。
龙榻上空空如也,铺着明黄色的锦被,上面还放着慕容翊平日里佩戴的玉圭。慕容翊的遗体已被安置在殿后的偏殿,由苏院判和几名太监小心看护,盖上了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绣着十二章纹,象征着帝王的威严,只是此刻,这威严却带着一丝悲凉。
殿内的地面上铺着黑色的地毯,从殿门一直延伸到龙榻前。文武百官按照品级,依次跪在地毯上,黑压压的人群几乎挤满了整个大殿。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守城时留下的疲惫与伤痕——有的手臂上缠着白色的绷带,有的脸上还留着未愈合的伤疤,有的甚至还拄着拐杖,此刻这些伤痕与素色的朝服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几分狼狈与惊惶。
“陛下怎么就这么走了……”一个老臣偷偷抹着眼泪,声音哽咽,“之前还说病情有好转,怎么突然就……”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新君是谁?陛下有没有留下遗诏?”有人小声议论,眼神里满是不安。
“听说陛下昏迷前,曾召见过沈尚宫,说不定……遗诏在沈尚宫手里?”
“沈尚宫?她一个女子,怎么能掌管遗诏?这不合规矩!”
窃窃私语声在殿内响起,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不安与猜测。几位成年皇子跪在人群前列,虽然低着头,可微微颤抖的身体和不时闪烁的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他们都在等待着那道关乎自己命运的遗诏,都在祈祷,皇位能落到自己手中。
沈璃一身缟素,站在龙榻之侧。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孝服,孝服的领口和袖口都缝着黑色的布条,腰间系着一根白色的腰带,没有佩戴任何饰品,显得格外素雅。她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包扎的布条透过孝服,隐约可见,可她站得笔直,如同寒风中的青松,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藏着无尽的悲痛与坚定。
春桃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里面装着慕容翊的遗诏。春桃的手微微颤抖,她能感受到殿内压抑的气氛,也能感受到沈璃身上的沉重——她知道,接下来要生的事情,将改变整个大燕的命运。
赵德全手持明黄绢帛,走到御阶之前。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素服,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然后举起绢帛,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起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以凉德,嗣守丕基,十载于兹,忧勤惕厉。夙兴夜寐,惟恐有负先帝之托,有负万民之望。奈何天不假年,遘疾弥留,药石罔效,自知不久于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