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东京,天光淡薄。
上野恩赐公园褪去了盛夏的葱郁繁茂,园内林木尽数落尽叶片,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刺破清冷蓝天。柔和的淡黄色暖阳平铺而下,笼罩整座公园,四下寂静无声,连风声都变得轻柔缓慢,透着冬日独有的清冷安宁。
国立图书馆伫立在公园西侧,一栋肃穆规整的灰色西洋建筑。
战后翻新修缮的墙体平整干净,却抹不去战争留下的刻骨伤痕。墙面之上,密密麻麻留存着燃烧弹灼烧后的焦黑痕迹,深浅斑驳、暗沉硬,嵌在冷灰色墙体之中,无声镌刻着旧日战火的残酷印记。
这里是施密特固定的落脚之地。
每周三、周六的午后,他总会准时到访。雷打不动,分秒不差。
下午两点至五点,整整三个小时,他静坐阅览室内,埋头翻阅最新外文物理学期刊,刻板且执拗,如同精准运转的精密仪器。
距离约定时间还差一小时。
公园僻静的林荫道上,两道身影悄然就位。
李智博身着一身素雅深色通勤西装,镜框擦得一尘不染,斯文白净的外表,完美伪装成一名潜心求学的普通学者。他提前办理好临时读者证,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纸质卡片,脚步平缓,坦然穿过图书馆正门。
阅览室内部安静肃穆,暖黄灯光柔和洒落。高大的木质书架整齐排列,藏书气息混杂着旧纸张独有的微霉味道,弥漫在空气之中。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轻响,无人高声言语。
李智博目光快扫过室内布局,精准锁定一处靠窗位置。那是施密特长期固定的座位,视野开阔,光线充足。
他没有刻意靠近,择取斜对面的空位安静落座,身形放松,脊背微微前倾,姿态自然随意,没有半分窥探刻意感。
室外,冬日暖阳洒落林间。
马云飞闲散踱步在公园步道之上,深色外套贴合身形,双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他步伐缓慢松弛,看似悠闲赏景,目光却从未停歇。锐利眼眸不动声色覆盖图书馆所有出入口、外围小巷、隐蔽死角,视线扫视频次均匀克制,不会引起旁人警觉。
散漫外表之下,他全身肌肉始终保持紧绷,神经高度戒备,时刻监控周边异动,为室内的李智博做好外围警戒。
时钟指针缓缓跳动,精准迈向下午两点。
两点整。
一道修长瘦削的人影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施密特一身洗得泛白的深灰色老式西装,衣料磨损轻微,边角泛旧,却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花白的短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黑框眼镜,镜片厚实,遮住眼底神色。
他右手拎着一只老旧皮质公文包,包身磨出深浅划痕,铜制搭扣泛着暗沉光泽,看着年代久远。
施密特走到前台,低头提笔,在签到簿上工整签下姓名。笔尖落纸沉稳,动作不急不缓,自带老牌学者的严谨刻板。落笔完毕,他侧身越过门禁,径直走向深处阅览室,路线固定,没有丝毫偏差。
他抬手从专业藏书区抽出两本刊物,一本是最新刊《物理学年鉴》,另有几本从美国海运而来的外文期刊。
返回固定座位,施密特缓缓落座。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尖轻压镜框,随后垂眸低头,指尖捻起书页,正式沉浸在文献之中。
斜对角的位置上,李智博始终保持安静。
他随手抽出一本陈旧的数学杂志,摊开在桌面,指尖缓慢翻动书页。膝上平放一本黑色皮质笔记本,笔尖偶尔落下,在纸面记录零散公式,笔墨简洁,伪装得天衣无缝,看上去与寻常阅览学者别无二致。
余光之下,他细致观察着对面的施密特。
施密特翻书节奏极有规律,并非逐页通读。他先快扫视目录,筛选感兴趣的论文条目,精准定位摘要部分,快研判内容价值,再决定是否深度精读。
动作干脆、逻辑清晰、取舍明确。
这是纯粹专业物理学者的阅读习惯,条理缜密,绝非临时受训、刻意伪装的特工能够模仿。
李智博心底悄然判定:此人是学者,不是暗棋。
时间静静流逝,室内唯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时针缓慢挪移,悄然指向下午四点。
施密特合上最后一本期刊,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指腹按压疲惫的眼眶,眉眼间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他将刊物一一归位,整齐摆放在原有书架位置,一丝不苟,恪守阅览规则。
随后,他拎起老旧皮包,起身迈步,朝着阅览室出口走去。
李智博不急不躁,刻意预留出安全距离。待到施密特的身影彻底走出阅览室大门,他才缓缓合上杂志,将笔记本对折揣入内袋,慢条斯理起身,缓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间隔十余米距离。
施密特离开图书馆正门,并未朝着人流密集的车站方向行进。他脚步一转,侧身拐入旁侧一条僻静窄巷。巷弄人烟稀少,街边商铺老旧,氛围感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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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深处,藏着一间小众咖啡馆。木质招牌褪色老旧,刻着古朴店名——鹤屋。店面狭小逼仄,屋内仅摆放四五张木质方桌,陈设极简,低调隐蔽。
施密特推门而入,风铃轻响。他径直走到靠窗的单人卡座,拉开木椅安静落座,对着吧台内的老板低声开口,点了一杯纯黑咖啡。
片刻之后,门外又一道人影推门走进。
李智博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径直穿过空旷厅堂,坦然坐在施密特对面的空位之上。
桌面狭小,两人膝盖间距不足半尺,空气瞬间凝滞。
施密特缓缓抬眼,厚重镜片后的目光淡漠清冷。他平静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没有诧异,没有惊慌,眼底仅有一丝了然的沉静。
他开口,语气笃定,平铺直叙,并非疑问。
“你是中国人。”
“是。”
李智博没有隐瞒,一口流利纯正的德语脱口而出,音标准,咬字清晰。
“我想和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