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久违的母语,施密特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浑身戒备悄然卸下。相较于生硬拗口的日语,德语自带归属感,让他压抑许久的情绪有了片刻舒缓。
他指尖轻搭咖啡杯壁,低声反问。
“谈什么?”
“谈你在天津拿到的东西。”
一句话,简洁直白,精准戳中要害。
施密特指尖骤然一僵,缓缓放下咖啡杯。陶瓷杯底轻触木质桌面,出一声沉闷轻响。
他垂眸沉默,久久没有开口。
此刻咖啡馆内空空荡荡,再无第二位客人。吧台后的年长老板耷拉着脑袋,手肘撑着柜台,昏昏欲睡。老旧收音机挂在墙面,循环播放着古典乐曲,巴赫的大提琴组曲低沉绵长,缓慢厚重的旋律流淌在狭小空间里,压得人呼吸紧。
良久,施密特才再度抬眸,目光审慎地看向李智博。
“你是什么人?”
“和你想的一样。”李智博语气平淡,不藏不避。
施密特薄唇微抿,眼底泛起一丝苦涩。
“那你查清我的来历了。”
“清楚。”
李智博语平稳,一字一句,清晰罗列。
“哥廷根大学物理学博士,佩内明德火箭研究中心研究员,达豪集中营实验负责人,战后辗转流亡,落脚日本。”
每一个头衔,每一段过往,都精准无误,毫无偏差。
施密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节奏缓慢,透着心底的慌乱与挣扎。
“你们是来抓我的?”
“不是。”
李智博轻轻摇头,目光坦荡。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明明知晓风险,为何还要帮土肥原玲子制造替代品?”
施密特没有立刻作答。他转头望向窗外,目光穿透明净玻璃,落在不远处的上野公园。
冬日枯树枝桠光秃,孤零零伸向灰白天空。几只乌鸦栖息在枯枝之上,漆黑羽毛在淡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暗紫色光泽,寂静又荒凉。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
“你知道战后的哥廷根大学,变成了什么样子吗?”
“听闻校舍遭到拆解。”
“远不止拆解。”
施密特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无尽怅然。
“我的同事四散飘零,天赋高者被美苏两国强行招揽,软弱之人绝望自杀,还有一部分人永久囚禁牢狱。留守故土的研究者,被永久贴上纳粹走狗的标签,受尽排挤,无人愿意共事。”
“我离开那年,大学图书馆的物理藏书区空空如也。书本被搬空,学者被驱散,曾经鼎盛的物理圣地,彻底沦为废墟。”
他收回目光,转头直视李智博,眼底藏着不甘与无奈。
“我在佩内明德研的是火箭推进技术,并非毒气药剂;抵达达豪是军方强制调任,并非我自愿作恶。可世人从不会深究缘由。”
“他们只看得到党证、档案,随手给我钉上永久的罪名。唯有在日本,还有人认可我的专业,需要我的研究。”
“所以,你选择协助土肥原玲子,制造替代品。”李智博语气平静,淡淡总结。
施密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自嘲的笑意。
“她聪慧通透,心思缜密。可聪明人最容易陷入自我执念,被固有认知蒙蔽。”
“她和她的父亲本质并无区别。土肥原贤二妄图以力量掌控世界,她妄图以知识预判宿命。可世界的运转逻辑,从来不在人类的掌控之中。”
“那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相助?”
沉默再度笼罩桌面。
收音机内的乐曲悄然更换,新的大提琴曲节奏更缓、曲调更沉,低沉弦音压在人心底,沉闷压抑。
漫长的寂静过后,施密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空气里。
“因为我早已不知道,该如何停下。”
“当年离开德国,我反复告知自己,只是换一处场地深耕学术,研究本无对错,政治纷争自有旁人定论。可数十年回头望去,我所有的研究,终究沦为政治博弈的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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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内明德的火箭改良为v-导弹,坠落伦敦,夺走无数平民性命;达豪的实验报告,被用来优化毒气室杀戮流程。如今这具替代品,无论玲子如何美化说辞,它最终的宿命,我心知肚明。”
“那你为何不肯收手?”李智博紧盯他的眼眸,追问不止。
施密特肩膀微微塌陷,浑身透着苍老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