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的一拳打在被褥上,软绵绵的,一点用都没了。
谢沢下垂眼睑:“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你未来的路还长,就算不在苍青中学读书,作为混了一半人血的你,也能出老街,去远走高飞……”
“我求求你,你别说了。”
谢翊哑声:
“我偏要救你,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了吗?我去找景凡安,去找保险公司退保,我偏不让你如愿!”
匆匆忙忙走进来查病的医生和护士将谢翊挤到一旁,谢翊一抹模糊眼睛,对视上惊诧的谢沢堃,谢沢堃明显还想说什么,却被医生挡住了。
谢翊转身就走。
经过护士台嘱咐了下护工,谢翊目光坚定的朝外走去。
白晃晃的天光照得谢翊眼皮发胀,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眼球因为过于用力长时间凝视同一个方向,而在眼皮下鼓噪作响。
十几秒后,对话再次自动进入语音回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谢翊手指攥紧,越发感觉手机后屏发烫,这是第几次拨打了,十次?还是八次?
上次景凡安离开时给他留存了电话,他这还是第一次拨打,没想到就是这个局面,就跟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这十几年的存在一样,在需要他的时候永远都用不上!
而一个更可怕的年头在谢翊脑海浮现:现代人的手机就跟外置器官一样,景凡安能有什么事,连续半个小时不看手机?
亦或者是,他留存的号码其实只是给自己留一个备用号码,一个弥补自己父职失能的借口,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要真的联系,去打扰他的合法家庭!
反正庇护所暂时关闭了,景凡安行迹飘忽,他一个连老街都出不去的穷光蛋,哪里可能真的联系上他!
一秒一秒的等待最是耗人,而爸爸的生命也在这一分一秒中悄无声息的流逝,难过的情绪外显到躯体化,就是身上毛孔的发痒,像有无数只细碎伶仃的蚂蚁在啃噬。
谢翊真的一秒独处都无法做到了,从前还有学习,还有阿濑可以消耗他的情绪,现在这两样都离开了他,他就像一个真空人一样站在路边上,来一阵风都能将他吹走,急需要一个锚点。
他开始暴走,身体很快就感受到了疲惫,但他却觉得畅快,身体的难捱比内心的痛苦好受多了!等到他停下来的时候,抬眼就看见了苍青街KTV重金打造的招牌,那一瞬间,心有了锚点,一丝希望从绝望的壳中冒出来:
通讯软件的文字不疼不痒,他亲自上来求。
白天的KTV荒芜人烟,只剩下一些清扫的,和看守的闲杂,夜里那些装饰了灯光如同裹上层浓蜜的景观,都一下遁入阴影中,没了灵魂,透露出塑料壳的廉价感。
寻常时候,胡窈窕这种妈妈桑是不会白天来场子的,但近来夜里的接待实在太多,熬了十天半个月,身体就扛不住了,所以她反其道而行之,最近白天来查查环境和准备,收尾的时候看看消息,真到了夜里华灯初上的时候,她反而遁迹。
只要不想接待,就一个不接待,这样反而不得罪。
但胡窈窕也没想到,老娘精明了一世,这次白天撞鬼了。
谢翊肤色苍白,面上一点儿人气没有,显然是遭遇了重大打击,再呵斥骂走他,谢翊先要跪下了。
“胡姨,我在求您一次,帮帮我。您提什么要求我都能答应。”
众目睽睽之下,胡窈窕也不敢直接把他撵出去。苍青街就那么大,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胡窈窕片刻思索,决定先礼后兵,谢翊真的她来硬的,她也不建议来狠的!
办公室里。
腾腾茶气晕染,谢翊总算像回过魂来。
胡窈窕闲闲翻着指甲:“孩子,要不是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你说‘什么都能答应’这句话开始,我就可以把你当骗子撵出去了。”
言下之意,她胡窈窕要的东西,是区区一个穷酸底层能答应的起的?
水汽浸到眼眶里,谢翊眼眶又热了:“我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我爸死,不行我卖个肾,或者切下肝……?您帮我联系一下黑诊所。”
“够了”,胡窈窕听不下去了,“好,就算我这次给了你又如何,半年后呢,你有几颗肾?而且你知不知道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是有耐药性的!精怪又不是不死!”
谢翊终于崩溃了,这些时日在病床前的隐忍,被景凡安戏耍的痛苦,统统化作泪眼涟涟。
“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谢翊抓乱头发,瑟缩在座椅里,就跟犯了某方面的瘾似的。
“我就想要一颗,哪怕半年也行,我只是想让我爸活着,多一天,多一小时也好。”
胡窈窕叹口气:“你爸又不傻,他能不知道你为了换药付出的代价?”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半年你爸想方设法把房子抵了,钱存死期了,就因为你半年前的所作所为!”
一句话让谢翊眼泪截流,脑子里像灌了水泥一样压抑。
“那我就去退保,钱给你。”
见谢翊油盐不进,胡窈窕也是无奈了:“我同样是做妈的,年龄上和你爸差不多,对于生死,和你们年轻人看法也不大一样了。”
“我再卖你一颗,第二颗,第三颗……你爸会再吃吗?”
“你知道现在各个老街覆灭,产出凤凰精血的老街已经消失了,之后的凤凰精血价格只会水涨船高,物以稀为贵,没准再过两年三年,一颗就能买下你家宅子!”
“人命啊,”胡窈窕叹口气,白光透过窗户照亮她厚敷粉侧颊,蜒出根根细纹,
“也分高低贵贱!”
就像最后一只靴子落地,谢翊脸色彻底衰败如死灰,他如游魂一样从椅子上坐起,正向往外走,突然门被撞的,一道鲜红色的活泼身影冲进来。
第67章入赘
“妈,你说话太过分了!”胡莉莉瞪着他妈,“我在外面都听见了,你这人,就满脑子钱钱钱,钱比命重要!太讨厌了!”
胡窈窕酝酿了一肚子哀伤凄婉情绪,被胡莉莉狂风般吹走,表情流露出扭曲之色:“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不是,你怎么学会窃听墙根了?”
“今天周六,是你说检查一下卫生带我去买衣服的啊?你忘了?”胡莉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