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翊如坠冰窖。
父子俩呆呆的蜷缩在车座下,校长一行人不知道离开了多久,也没露头,腿部因长期缺氧而酸麻难耐,才稍稍更换姿势,天已经白透了,停车场里人来人往,热闹喧哗,可谢翊看这片天,却再没有昨日清亮。
趁人多,谢沢堃拉拉谢翊手:“走吧。”
谢翊苦笑:“爸,我还要上这学吗?”
说着鼻尖一酸,那他这十几年来年年全校第一算什么?
算他爱读书吗?
爸爸也平生第一次在学习上沉默了,片刻后,他先打开车门。
“天塌下来,也得先把早饭吃了。”
爸爸侧身的神情中带着一丝坚毅,好似日子只要这么按部就班下去,生活就能一眼望得到头,什么意外都不会出现似的。
包子铺用厚棉布挡着,包子蒸笼白雾和空调热气一起沤着,空气里一股肉糜味道,两人吃着肉饱馅儿薄的包子,却怎么吃怎么不是滋味,见爸爸始终沉脸静默,谢翊只好没话找话说。
“爸,我想开了,读书也不单就是为了升学,也是为了明事理,能在老街陪您一辈子,照顾您一辈子,也是我的本分。”
一轴轮说出来,谢翊语气又宽松不少,他探前身,话快且密:
“我知道您的目的是想我走出去,爸,我已经发现了老街并非完全封禁的,有些类似实验室的地方,比如景凡安他们研究的试验,兴许在未来精怪也不是没机会——”
话未说完,爸爸手中的筷子啪的声掉落到桌子上,砸歪调料碟子,溅起星星点点。
谢翊猝然一慌,他说话没过脑子,怎么把那人名字带出来。
平白惹爸爸生气。
却见谢沢堃再次捡起筷子时,手指在颤抖,鼻尖虚虚的汗珠,看起来像早餐店闷的,神态恍惚。
“我想起来了,地下实验室,我见过他。”
突如其来一句话,让谢翊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只一瞬,他又紧张起来了。
爸爸居然主动提起地下实验室!
从那个实验室里出来,尚且存世之人也极少。
这也是为何当初明濑他们找上自己的原因。
而爸爸居然主动提及,但凡旁边有个知情的,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向来节省爱打包,吃清汤锅都要喝汤底的谢沢堃,破天荒的居然连一屉包子都不要了,拉着谢翊就往外走,他们专挑了一个最偏僻、且没有监控的地方,短短三五十米路,爸爸跟参加了马拉松似的,额角渗透出丝丝汗水,瞳底跟撞见了鬼似的。
“儿子,你听我说,”谢沢堃眼神像浸在水里的月亮,白晃晃的发虚,“不行你先休学吧。”
谢翊简直比撞见了鬼还受到惊吓。
谢沢堃往巷子前后看,生怕有人听到,足以看出他受到的惊吓。
“你们校长,可能比看到的问题更大。”
谢翊轻轻抚着爸爸后脊背,试图让他情绪平稳下来,卖学生换人情这种事,已经破天荒的下作了,可爸爸不是抨击这种事存在的本身,是各方面堕落的成果,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校长,那个处处在上层圈精英人士们面前低三下四,看起来没什么本事的老东西。
其实这次,是谢沢堃第一次看见中学校长,哪怕儿子已经读书十二年,不同于小学的校长,这位中学校长是出了名的性格怪异,深居简出,整整六年从初中到高中,几乎从未在学校任何重大活动上露过脸,任何事都是副校长在处理,他唯一经手的就是每年向上推举优秀人才。
这也是为何谢翊能与他联系上的缘故。
按常理来说,这样的人稳坐在校长位置上十几年,但凡有点社会常识的人都知晓他肯定背后有人,毕竟和所有学校的职能定位一样,副校长是对内管理的,校长是对应上级联系的,哪怕校长这一条线来得太过肮脏,但还是没跳脱出常理。
说实话,想通这一层,谢翊对于爸爸当下的表现还是有些疑惑地。
可接下来爸爸说的一句话,让谢翊如遭雷击。
第65章老教授
“他是地下实验室的老教授!”
自从从暗无天日的地下实验室搬回到苍青街之后,他们父子俩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对过往这段经历缄口不言,他们仿佛寻常精怪一样过了十几年,爸爸一句话,又一次将谢翊拉入了浑浊幽暗的地下实验室。
他鼻尖甚至涌现出针剂的幻觉。
“最开始拿精怪们做实验的,景凡安的老师?”谢翊紧了紧手指:
“精怪们被解救之后,他并未获得任何惩罚,甚至还大摇大摆的当上了校长?”
谢沢堃嘴角扯起一丝苦涩:“人类法律会将他们保护的很好。”
谢翊便噤了声,可一细想,又觉后脖颈起了一串细密鸡皮疙瘩:他曾一度将这个坏人当成推心置腹的灵魂引导者!
“如果,如果他知道当初地下实验室的资料泄露有我一份,他会不会——”
谢翊还没说完,就被只粗糙的手捂住嘴巴。
“当初地下实验室的参与者们死的死,散的散,哪儿来人知道?”
爸爸眼底闪过急色,看着好不容易长得高高瘦瘦的儿子,心里跟倒翻了一碗滚粥似的。
“景凡安再人渣,也不会乱说的。”
爸爸压低声:“不为一点血脉,还为了他的来路不被彻查呢。”
谢翊把爸爸的手从嘴上拿到,触摸到他掌心只觉一片冰凉。
过往的一些线索,草蛇灰线一样聚集在他脑海,断了一些关键节点,他看不明白,但隐隐已经有了些许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