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签判厅当差十二年了,见过的签判换了四任,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这个年轻人到任不过大半个月,便将积压了两年的一百三十七件刑案全部清结。重新厘定了四县税赋簿册,能力之强,简直不像是个二十郎当岁的人。
可此刻他手中的这桩事,实在棘手。
“进来。”楼镒头也未抬,笔尖不停。
张元将文卷放在案角,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盐桥下的案子,尸格已经填了,仵作验明是溺亡。可苦主家属不依,说是被推下河的,今早抬着棺材堵了府衙大门。吴公让你……”
“我知道了。”楼镒搁下笔,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眼那文卷的封面,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去翻,而是将手中刚批完的那份文书递给张元,“这份漕运的批文即刻送去转运司。另外,无锡县呈上来的义仓账目有问题,我已用朱笔标出了七处疑点,你让人送回去,限他们三日之内重新核算,不得敷衍。”
张元双手接过,心中暗暗咋舌——那七处疑点他方才瞥了一眼,每一处都精准得像是亲眼见过无锡县的书吏作假一般。
吩咐完手头的事,楼镒这才拿起盐桥案的文卷,展开细阅。
堂中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声响。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张元,盐桥下那片水域,水深几尺?”
张元一怔,想了想道:“回楼签判,大约……四五尺。”
“一个成年男子,在四五尺深的水中溺亡,尸格上却写着口鼻内有泥沙、指甲缝中有青苔。”楼镒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平常的事,“你去查一下,死者生前是否饮了酒。另外,让捕快去盐桥一带问一问,案那日黄昏,桥上有无停过马车。若是推人入水,桥栏上应当留有痕迹。”
张元愣住了,他侍奉过四任签判,从未见过有人在尚未亲临现场之前,仅凭一纸尸格便推演出这般细致的查证方向。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问:“楼签判为何要查马车?”
楼镒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苦主说是被人推下河的。若是在桥上推的,桥栏必有擦痕,死者衣背也应有与石栏摩擦的印记。
尸格上未记衣背破损,要么是仵作疏漏,要么推人之处不在桥上。
盐桥两岸皆有石阶通水,若是在石阶上推人,死者落水时必是背朝水面,那么指甲缝中不该有青苔——青苔在水下的桥墩与石壁上,面朝桥墩落水才有可能抓握到。
所以要么是溺亡后挣扎时抓到了桥墩,要么……凶手是从桥上将他扔下去的,他在水中挣扎时抓到了桥墩上的青苔。
而要从桥上将一个活人扔下去,需有足够的高度与力道,马车的高度正好。去查。”
这一番话如剥茧抽丝,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张元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躬身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楼镒叫住。
“等等。”楼镒已经翻开另一份文卷,语依旧平稳,“你顺路去一趟府仓,问一下仓使,去年武进县入库的秋粮中,有没有一批是从湖州调来的。若有,把数目抄给我。”
张元不解:“楼签判要查武进县的粮赋?可是呈报不是已经核过了吗?”
“核过了。”楼镒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有种猎人现猎物时的微妙兴奋,“但方才我看武进县的账目时,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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