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我再也没喊过六叔,有时候我甚至忘了,我们都姓萧。
第十碗酒下肚的时候,眼前的那张脸仿佛回到少年模样,阿珩啊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里周身冰冷,有阿爹、阿娘、二叔、三叔最后是吴桐。
再次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白茫茫,这次不是下雪,倒像是这里正举办什么丧事。
“醒了?”我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床榻一侧坐着的人。
西北风沙严重,却似乎并没怎么侵蚀吴桐,他翘腿坐在摇椅上,端的一副芝兰玉树,列松如翠。
我们虽十年未见,却一直有书信往来。
今日重逢,竟没有什么生疏。
“大将军,多谢。”我起身,却见帷幔上晃悠悠挂着一东西,很是眼熟,细细打量,是十年前阿娘在我出征前送的护身符。
头突然疼得厉害。
吴桐从桌子上端起一盏琉璃杯,走过来:“解酒的,喝了吧。”
我本想再次道谢,又觉得太过生分,便没言语,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我猜测从给西北增兵开始,萧珩就有了杀心,只是没想到他能等这么久才杀我。
我那晚被萧珩灌了太多酒,以至于我根本不记得是怎么出的皇宫。吴桐说是萧珩派贴身太监往回送的,后来丢到河里我都没扑棱。老太监见没了动静,才回去复命,对外说太傅饮酒太多,回去路上不慎跌在护城河了。
幸亏有吴桐的暗侍跟着,把我捞了上来,才算捡回一条命。
“护城河就那么大,以皇上的性子,捞不出我的尸体是不会罢休的。”吴桐这解酒汤确实厉害,脑袋这会儿已经不怎么疼了。
吴桐接过杯子,坐在床榻边上:“你同他这情谊,不至于吧”
我听出了这其中的调侃,吴桐将门出身,从小也是见惯血雨腥风的,别说叔侄相杀了,就是手足相残在皇家也是见怪不怪的。
“你少拿坊间那些浑话来调侃老子,老子还不至于卖身求荣!”我压低嗓音,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传闻。
吴桐这回抿嘴笑:“那便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了?”
我心道,谁特么神女,真有一腿老子也好歹是个襄王吧。于是作势起身要打他,结果才抓住他衣领,眼前就一阵发黑。
吴桐原本要躲,一个没防备跟着我栽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坊间传闻说多了,身正也怕影子歪,吴桐这张俊脸就这么生生贴过来,心下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我观他剑眉星目,与十年前相比,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潇洒释然。
“将军,宫里来人传旨了。”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吴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赶忙起身。我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旨意简单明了,说太傅新丧,需要大将军十五日内赶回邺城,商议要事。
从邺城到漠北,用最快的马不歇脚也要走上七八天,所以吴桐能逗留的时间不多了。
吴桐交代副将一些边防军事后,便没事人一般与我闲谈。
西北边陲的风景总添辽阔,月亮好像也比邺城明亮很多。吴桐取来酒喝,给我另准备了清汤寡水的汤药。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喝了口酒问道。
我心道我能有什么打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可亲可敬的六叔都给我风光大办了,我还能诈尸不成?
“等风头过过,看看能不能从西北出境,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吧。”我敷衍一句。
吴桐的样子竟像是认真思索起来,良久,开口道:“也是条路子。我从邺城回来,可以与你好好合计一下,这些年齐国逐渐与周边修好,也趟过往来通商的几条路,我还熟识几个商人。”
原以为他只是好意安慰我,便跟着附和几句。
“你真不打算回邺城了?”吴桐侧过头来,月亮的光影打下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恐怕齐国也不会长待,皇上不追杀我就已经烧高香了,回邺城看看自己怎么下葬的吗?”我嘟哝了一句。
“你同皇上”吴桐起了个话头,终究没有问下去。
我也装作没听到。
十几年位极人臣,我若说自己一片赤胆忠心从未怀疑皇上,那纯属放屁。可要说这其中我对萧珩有多少算计,那也真是捞不出几件事。
即便如今我已经被他所“杀”,也难彻彻底底恨之入骨。当今圣上哪怕对我都是虚情假意,十六岁的阿珩为我挡刀的时候,总是真的吧。
人就是这样,真里掺一点假,便会反目成仇;假里若做一点真,便巴巴惦记这来之不易的好。
月色再美,也抵挡不住西北深夜的寒意。
我见吴桐眼里有了困意,便提议早些歇息。他打了个哈欠,又自斟了一杯酒:“再饮一杯。”
无法,我只得奉陪。
这些年我与吴桐的关系虽然亲近不少,但当年吴皇后之事,总是心结。这件事,我与吴桐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过。
“我第一次来西北,还是随大将军出征,这一晃就过去十年了”我饮了一口酒说道,“算起来,我们也是从那时候冰释前嫌的吧。”
吴桐抿了一口酒:“我同你之间,其实并没有前嫌。”
这话说得不诚实,我以为吴桐这是不想回忆吴皇后的事,便要找个由头转移话题,不料他先开口:
“阿妹出事之前,便有先兆。”他垂眸,眼里氤氲了一层雾气“你晓得,皇上的天下得来并不容易,对臣子格外忌惮。阿爹当年被夺了兵权,心中难免愤懑,皇上封阿妹为皇后,本是给了我们家一个台阶。后来阿妹给阿爹通信,屡屡插手朝堂之事我多次劝说阿爹,奈何他老人家不听,直到阿妹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