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那年,母亲暴毙,繁花楼里的人都说她是染病死的,可我知道,她是被父亲的正头夫人灌毒而亡。
那天我就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了一切。
父亲领我入府,这偌大的宅子,虎狼盘踞,我看他们一个个春风得意,更觉母亲凄惨。
可天道好轮回,老太婆两年后重病,不治身亡,真遗憾我不能亲手杀了她。
不过八岁那年,我遇见一个妙人——萧启惠。虽然按辈分,他要唤我一声六叔,可是论个头,竟比我还高出半头。
我娘以前总爱说大个人傻,如今一见,果不其然。我对老太婆的长孙自是不会安什么好心思,便将我娘的秘事说与他听,他果然被吓住,然后挖空心思般说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安慰话。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逗弄萧启惠总能给我带来快感。
我假装对他好,常常往大哥的世子府寄送东西给他,其实我也给许多官僚寄送东西,但只有阿惠每次都会回礼给我。
这样的关系维持到十六岁那年。
二哥撺掇大哥谋反起事,我提前得到了密报。大哥这个人,头脑不足,耿直有余,原本因为老太婆的缘故我并不待见他,但这几年,他却对我关照有加,我对他改变了一些看法。
我其实一直想提醒大哥提防二哥,但是反复思量,毕竟他们才是同胞兄弟,我说这话,不仅有挑拨的嫌疑,搞不好再被旁人拿去搬弄是非,得不偿失。
一直到那晚出事。
我看着阿惠着急忙慌往外逃,一双凤眼哭得通红,顿觉心里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我对他有过算计,但是替他挡下那一刀的时候,我是来不及算计的。
那一刀砍得我天旋地转,我心道若是折在这里,这几年的筹谋算是付诸东流,那些门客不知要怎么骂我。
所幸我活了下来。
二哥以复仇的名义逼皇帝退位,终于是露出了狐狸尾巴。我知道,机会来了。
其实我起初的计划,并不是要当皇帝,而是扶萧瑟上位。这位傻侄子没什么城府,即便当了皇帝,也是傀儡一个。大嫂是个妇道人家,没什么注意,我呢,既得实权,又博一个好名声,岂不美哉。
奈何大嫂百般阻挠,这才将我推上了皇位。
这皇位真高,万人之上,如置雪巅。
这一年,我也不过十七岁。
登基大典那天,我见有一人总是有意无意看向阿惠,便起了提防心,叫人去查,才知道那是吴老将军的公子,名唤吴桐。
我记得八岁那年的宴席上,吴老将军带着一个男童,剑眉星目很是清秀,应该就是他。
吴家是我的一根心头刺,所以我看吴桐,更添厌烦。这股势力并不好制衡,思索再三,我还是选择娶了吴家女儿为皇后。
如此一来,吴家殊荣更甚,我就是要让吴家成为朝堂之上的眼中钉。
正如我所料,辞官归田的吴老将军并不是个省油的灯,皇后与他密谋的信件,一封不少地落在我手里。
这种罪过,株连九族。但是吴家于朝堂还有用,纵是我有多么渴望,也不能诛杀他们九族,最后我决定杀鸡儆猴,只杀了皇后。
这场好戏的见证者就是阿惠,其实朝堂上许多人对这件事看得十分透彻,只是不便多言罢了。只有我那傻侄子,当真以为是皇后背着我偷人,他这心智真是令人头疼。
我正愁如何安排这个傻侄子,西北的战事就来了。
我早早服下可令人短暂呈现病态的药物,亲手编排了一出好戏,阿惠果然上钩,他叫我“阿珩”的时候,我内心还是感动的,因为我知道,这偌大的朝堂,也许只有阿惠是真的。
我心说阿惠若是从西北平安回来,我这个做叔叔的一定补偿他。
但我没想到的是,大嫂竟在此期间病逝。这成了我们之间解不开的心结。
阿惠纵是再迟钝,这一趟下来,也明白的我的筹谋。他不会再相信我了。
我封他做太傅,本是想让他明白我不得已的良苦用心,岂料他竟赌气一般开始自污,参他的折子罄竹难书。
我第一次对阿惠发火,也是我第一次对人发那么大火。
可看他自责流泪,我亦心如刀绞。
那天之后,阿惠变了很多。我看着他翻手云覆手雨,愈加自如地掌控权力,心下觉得高兴。但我又不希望他变成这般,权力犹如一把利刃,纵是玩得再好,也有不小心划伤自己的时候。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我想不起一个确切的时间,也许这一切就是宿命。
我讨厌那种失控的感觉,阿惠越来越让我感到失控。
看到他同吴桐的密信时,我再次暴跳如雷。
也是在这一刻,我审视到内心幽微处不可见人的情愫。这种审视一闪而过,它让我感到可怕。
而感情这种东西,如洪水猛兽,一旦窥见,便一发不可收拾。
可我是帝王。
一个好帝王是不会被感情冲昏头脑,雷霆雨露,皆要为天下计。我心道别说是一个侄子,就是十个八个,为了齐国也是杀的。
第十杯酒灌下去的时候,算是我与阿惠正是诀别了。
老太监回来复命的时候,我已喝得烂醉,听他说完,便摆手让他退下。
我也饮了十杯,阿惠,这次比较公平吧。
我原本以为,阿惠死了,既解决了太傅位高权重的麻烦,也除去我心中那丝魔念。
不成想,这东西反噬起来竟如此厉害,我命人去打捞阿惠的尸身,却无功而返。
我竟舒了一口气。原来齐国并不缺一个太傅,也不多一个太傅,我那些冠冕堂皇的为国为民,不过是一己私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