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下了三天,将青砖巷的石板冲刷得油亮光滑,倒映着灰瓦屋檐的轮廓,连诸天阁门前那棵老石榴树也被滋润得精神起来,枝桠间冒出点点嫩红的芽尖,像极了孩童怯生生探出的小脑袋,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这被雨水洗过的世界。
明楼静立在四楼餐饮区的餐桌边,目光落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雨痕蜿蜒如泪,顺着冰凉的玻璃缓缓滑落,在底端聚成小小的水洼。
他指间无意识地捏着那枚泛着金属冷光的店主徽章,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凹凸的纹路,那纹路早已被磨得光滑,却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处起伏。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面板上那个跳动的红色数字上——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一个月。
心头像是压着块温润的玉,沉甸甸的,带着不舍的暖意,这暖意里裹着五年来在青砖巷的点点滴滴,街坊的笑语、家人的陪伴,都在这暖意中缓缓流淌。
“爸爸,”小明走过来,他手里拿着块半干的抹布,低头细细擦拭着早已光洁的餐桌,仿佛要把餐桌的每一寸都刻进眼里。
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低落,像被雨水打湿的羽毛,沉甸甸地坠着,“今天李所长过来巡街,特意跟我说,想请我们一家去他家吃顿便饭。”
他顿了顿,指尖攥紧了抹布,指节微微泛白,“他说……就当是提前送送我们。”说完,他抬起眼,望着明楼,眼里的留恋几乎要溢出来,那是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的深深眷恋。
明楼抬眼看向儿子,少年的肩膀微微垮着,像是承载了太多的不舍,眼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留恋,那眼神让他心头一软。
他点点头,指尖在店主徽章上轻轻敲了敲,出清脆的轻响,像是在给自己也给孩子定下心神:“好啊,这是街坊的心意,得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温和的坚定,“让你的妈妈多备点礼物,就带我们自己做的酱菜和点心,都是些家常东西,他们也爱吃。”
他知道,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家常物件,才最能代表他们的心意。
四楼的智能厨房那边传来“咚咚”的切菜声,节奏均匀而有力,汪曼春正围着靛蓝的粗布围裙在智能灶台前忙碌,围裙上沾了些细碎的菜叶。
听见父子俩的对话,手里切萝卜的刀猛地顿了顿,刀刃陷在脆嫩的萝卜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案板上整齐地摆着一排玻璃罐,罐子里的糖醋蒜泛着莹白的光,黄瓜条翠绿可人,都是镇上人平日里念叨着的口味,是她这几日特意多做的。
“我早就备着呢。”她的声音听着轻快,像雨后初晴的风,却没回头,只有几滴水珠落在深色的围裙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分不清是刚才洗菜溅上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案板上,刀起刀落间,萝卜丝切得匀匀称称,每一根都像是精心雕琢过一般,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不舍一点点切碎、抚平。
雨停的那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镇上的人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陆陆续续往诸天阁赶,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卖菜的张大婶挎着篮子,篮子上还沾着些许露水,进门就往汪曼春手里塞了一把水灵灵的韭菜,绿油油的带着泥土气,那是刚从自家菜地里割来的:“曼春啊,今儿个雨停了,包顿饺子吃,图个团圆吉利。”
她脸上堆着淳朴的笑,眼里却藏着一丝不舍。
修鞋铺的王老板扛着沉甸甸的工具箱,工具箱上的铜锁在晨光下闪着光,二话不说就蹲下身,拿起锤子钉子,把诸天阁所有的桌椅腿都敲敲打打加固了一遍,额角渗着细汗,用袖子擦了擦。
就连当年总缠着汪曼春买雪花膏的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如今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胖娃娃,娃娃的小手正抓着她的衣襟,她把一罐亲手做的桃花酱放在柜台上,红着脸,声音细细的:“听说您爱吃甜的,这个配粥正好,是我自己熬的,熬了好几个时辰呢。”
明悦和明萱在整理东西,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们身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跳舞,旋转、飘落。
姐妹俩把这五年攒下的物件一一打包,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珍宝,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坏了。
有孩子们画的画,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诸天阁和一家人的笑脸,颜色涂得有些出格,却充满了童真。
有街坊们连夜纳的手工鞋垫,针脚细密,带着暖心的温度,能想象出灯下她们专注的神情。
还有一本厚厚的留言簿,里面记满了镇上人的名字和密密麻麻的祝福,字里行间都是热乎的情意,读着读着就让人心头暖。
明萱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下了手,眼里闪着光,像藏着星星,她拿起笔,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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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什么呢?”明悦凑过去,下巴轻轻搁在明萱的肩上,丝蹭过明萱的脸颊,柔声问道,眼里满是好奇。
“给赵春燕姐姐的信。”明萱的字迹已经褪去了稚气,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她抬起头,看着明悦,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要告诉她,当年欺负她的坏人被抓住了,她爸爸现在很好,每天都去河边给她放一朵她最喜欢的小雏菊。”她还记得赵春燕姐姐最喜欢小雏菊,说那是希望的象征。
明悦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帮她把有些褶皱的信纸抚平,指尖触到纸面,仿佛能感受到明萱笔尖传递的温度,那温度里有善良,有惦念。
窗外的石榴树抽出了新叶,嫩得像上好的翡翠,风一吹,叶片摇摇晃晃,像是在点头应和,赞同着这份纯真的心意。
明宇和小明则在清点诸天阁的余下商品,两人站在货架前,拿着本子仔细记录着,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他们商量着把大部分符合时代的商品都低价卖给镇上的供销社,只留下一些特殊商品。
“这台半导体,张大爷肯定想要,”明宇指着货架上那台擦得锃亮的收音机,眼里带着笑意,想起张大爷每次来诸天阁都要围着收音机转几圈的模样。
“他总念叨着想听城里的新闻,有了这个,就能天天听了。”
小明在一旁点头,深以为然,他指着旁边几匹花布说:“还有这些布料,颜色鲜亮,王婶可以给她孙女做新衣裳,上次她还说找不到这么好看的料子呢,说要是能有,一定给孙女做件最漂亮的裙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为这些物件寻找最好的归宿。
明楼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忙碌的身影,他们脸上虽有不舍,却都带着懂事的坦然,没有哭闹,只有默默的安排。
他又望向门外,青砖巷的尽头,月牙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像一条缀满碎钻的丝带,河边的柳树绿得亮,枝条垂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那涟漪仿佛也荡进了他的心里。
五年前刚来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带着陌生的褶皱,青石板路硌脚,街坊们的眼神带着探究,而如今,这一切都被岁月的手熨帖得温暖而熟悉,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像是刻进了生命里,成为了记忆中最珍贵的部分。
夜里,一家人坐在七楼休闲娱乐厅的灯下,灯光昏黄而温暖,映着每个人的脸庞。
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翻看着那本留言簿,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名字,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他们鲜活的笑脸,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温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翻到中间,一张照片“啪嗒”一声掉了出来——是去年过年时,镇上人挤在诸天阁门口拍的合影。
明家六人站在中间,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周围挤着满脸淳朴笑容的街坊,李所长举着相机,自己也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那笑容比冬日的阳光还要温暖。
“这张得带走。”汪曼春小心翼翼地捡起照片,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玻璃,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夹进早已准备好的相册里,指尖温柔地拂过每个人的脸,像是想把这些笑容都刻在心里,永远不会忘记。
明楼拿起那封明萱写的信,信纸带着淡淡的墨香,那是墨水和纸张混合的独特味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倾泻而下的月光,月光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青砖巷,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