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危险而未知的区域。
倘若她时时回应它们,终有一天,她会彻底沉沦其中,成为一个真正的疯子,再也无法拿起唯一能带给她慰藉的画笔。
*
莹白水晶兰,悄然探出画框,一寸寸向外生长。
这一天,桑絮没再试图向画中添加任何令她感到温暖和快乐的元素。
她在另一张画布上,涂满了深深浅浅的灰与黑。
那是一片灰黑压抑的海,汹涌,无序,诡谲。底下压着一个模糊的、隐约的、破碎的白影。
她画得那样专注,仿佛把自己全部的悲伤、愤怒、绝望,以及生命力……全部倾泻进去。
便也没有看到,身后那“人”,眉眼沉沉压了下来。
不知何时,“他”贴在她身后,展开双臂,悄然环住了她。
高大而扭曲的虚影,完全包裹住了女人,将她深深按在怀中。
惨白斑驳的下巴,轻轻靠在她肩上——仿佛真的可以这样搭上她肩头。
动作看起来,像是有些心疼。
——若不是那双猩红眼眸,悄悄抬起,恶狠狠地瞪着那幅此刻占据了她全部注意力的新画的话。
——那样危险的目光,仿佛要将其彻底吞噬的目光。
对着画中那片沸腾的灰海。
*
桑絮没喝一口水,不眠不休画了一夜。
画画时的快感,仿佛药效最狠的麻醉剂。
《灰海》完成之时,她身上每一寸淤青和伤痕,似乎都不再疼了。
可是,原本如星子一样的眼眸,却是骤然黯淡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空洞灰败的模样。
她沉默着,看了一会儿那幅绝望汹涌的灰海,眼底溢满了不舍。
——还有许多可以细化的地方。
可是……她得回去了。
清晨醒来,季杨是必须要看见她人的。
否则,他又要找她的麻烦了。
桑絮清洗了画笔,缓缓站了起来。
彻夜未眠的疲惫,连同新伤旧伤的疼痛,同时涌了上来。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在绝望而不安地颤动。
可她的神情,如同往日一般平静如死水。
纤弱不稳的身影,缓慢穿过了身后那道恋恋不舍的诡异虚影。
——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他”一般。
她如一具依照程序行事的机械,一步步爬上台阶,离开了地下室。
*
“……”
暖。
暖融融的。
奇异的感受,自两人身躯寸寸重叠的部分传来。
明明从未真正触碰到,“他”却觉得身体的那些部分饱胀、充实、温暖。那是只有在吃饱的时候才该有的快乐。可“他”明明饿极了——从爬出画框那一天就是的。它早该吞掉地下室蠢蠢欲动的诡物们,还有生活在这栋小楼里的那个男人——和这个女人。
可为什么没有呢?
诡物不知道。
“他”悄悄注视着她扑闪的眼睫,悄悄学习着那个与她共同生活的男人的模样,学他呼唤她的声音、学他每个习惯性的动作……仿佛“他”就是他,与她生活在一起的他——然后不自觉地吊起唇角微笑。
交叠的复杂感受,如海浪一般淹没过来。漫溢的喜悦,压倒了诡物心中任何一处觉得困惑的部分。
——“他”想要跟上去的。
才向前走了两步,却停了下来。
不知何时,脚下潮湿发霉的木地板,溢起一层浅浅的、灰黑的液体。
——像是某种浑浊的污水。
“他”动作微微一顿,裂开的眼眸,轻轻一抬,瞥向桑絮刚刚完成的那幅《灰海》。
高高吊起的唇角,一点点压了下来。
神情冷得像一具被冻了许久的尸体——或者倒不如说,像“他”自己。
画中溢出的灰黑污水,汩汩流淌,漫溢而上,贪婪地想要填满整个地下室,却小心翼翼地绕过地面上莹白摇曳的水晶兰,不敢将它打湿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