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积淀了数载的灰尘如同时间的封印,随着指腹的抹去,一张早已刻入骨髓的脸庞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露真容。
高耸的眉骨,左侧嘴角那道因为常年叼着烟斗而留下的深刻纹路,以及右耳垂上一颗极小的肉瘤。
虽然皮肤已经干缩成了深褐色的革质,但这副轮廓哪怕化成灰,惊蛰也不会认错。
梁博士。
那个曾在解剖台上大骂她“拿刀的手像拿绣花针”、最后却在档案袋里塞进这把手术刀把她送上卧底之路的老头。
惊蛰感觉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肺部的扩张变得异常艰难。
她的视线顺着尸体僵硬的下颌线滑落,停留在颈部那道致命伤上。
没有翻卷的皮肉,没有参差的断骨。
那是一个极其平滑的横切面,甚至连颈椎骨的横截面都光滑如镜。
这不可能是冷兵器造成的。
哪怕是大周最锋利的陌刀,劈砍时也会因为骨骼的硬度产生细微的崩裂。
能造成这种切口的,只有极高频率的振荡切割,或者是……高压水刀。
惊蛰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脚边那柄厚重的黑色巨剑。
刚才入手时的触感再次浮现——剑柄末端有一圈看似装饰用的镂空花纹,但其中一个孔洞内侧,有着极细微的炭黑痕迹。
那是高压喷射口长期使用后的残留。
这根本不是什么古剑,这是一柄伪装成冷兵器的单兵工程破拆具。
而武曌刚才说:“这把剑,也是用来杀他的。”
女帝知道这东西的用法。甚至,可能就是她亲手按下了开关。
“看够了吗?”武曌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她面前的不是一具跨越时空的尸体,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瓷器,“剥开他的衣服。朕要看看,这所谓的‘天外之人’,心肝是不是也是黑的。”
惊蛰咬着后槽牙,强忍着左肩脱臼带来的钻心剧痛,单手抓住尸体胸前那件早已腐朽的战术背心。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衣物层层剥离,惊蛰的指尖触碰到尸体的胸廓皮肤,动作却猛地一顿。
触感不对。
这里是地下暗河旁,湿气极重,尸体要么腐烂,要么长满霉菌。
但这具尸体的皮肤表面,竟然摸起来有一种滑腻的蜡质感。
她凑近细看,在火把跳动的光影下,那层皮肤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
是工业石蜡混合了某种树脂的涂层。
要在这种环境下保持涂层不融化、不龟裂,这里的温度必须常年恒定在十八度左右,且空气湿度不能过o。
惊蛰不动声色地直起腰,借着调整站姿的动作,用完好的右手背蹭过脸颊,感受着空气的流动。
有风。
极细微的风,正从头顶那片漆黑的岩壁缝隙中呈螺旋状下压。
这种规律的气流扰动,绝不是天然溶洞能形成的,这是由于温差导致的人工强制通风循环。
这上面有通风管,而且直通地面某个用火极其频繁、热量巨大的地方——比如,女帝那间常年地龙烧得滚烫的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