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像是被水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神策军校场的黄土地上。
空气里混杂着马粪、陈旧的汗味以及刚刚那一夜皇宫里飘出来的焦糊味。
惊蛰站在点将台下,手里掂量着一截血肉模糊的断指。
那是韩诚的,就在刚才拖拽尸体时,被门槛硬生生蹭掉的。
“啪”的一声轻响,那截断指被她随手抛出,滚落在一双沾满泥浆的战靴旁。
赵勇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却撞到了身后同样瑟瑟抖的亲卫。
“一百息。”
惊蛰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谈论早市的菜价,“陛下不需要两条心的狗。韩诚的心腹都在这儿了,赵校尉,想活命,就得让陛下看看你的牙口利不利索。”
她没有明说要做什么,但赵勇看着脚边那截属于顶头上司的断指,再看看周围那几十个被五花大绑、塞住嘴巴正在疯狂扭动的昔日同袍,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韩诚的死忠,也是平日里没少给他脸色的兵痞。
如果不杀他们,自己这个“临阵倒戈”的叛徒,只要活着走出这个校场,就会被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撕碎。
这女人不是在逼他杀人,是在逼他断后路。
“还有五十息。”惊蛰低头理了理袖口上的褶皱,指尖触碰到袖袋里那硬邦邦的天刃令,硌得肋骨生疼。
赵勇的喉结剧烈滚动,脸上横肉抽搐。
终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袍泽情谊。
他猛地拔出横刀,那声凄厉的摩擦音在死寂的校场上格外刺耳。
“兄弟们……对不住了!我也是身不由己!”
赵勇嘶吼一声,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闭着眼一刀劈向离他最近的那名亲信。
鲜血喷溅,温热的液体洒在他脸上,也溅在了惊蛰干净的靴面上。
她没有躲,只是冷眼看着这场混乱的屠杀。
杀戮一旦开了头,剩下的就是机械的重复。
惨叫声被堵在喉咙里,化作沉闷的呜咽。
等到最后一名韩诚死忠倒在血泊中不再抽搐,赵勇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那一身甲胄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汗还是别人的血。
惊蛰抬脚跨过地上的尸体,靴底踩在粘稠的血浆中,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挑五十个干净的人,跟我走。”她甚至没有给赵勇一句夸奖,转身便朝拴马桩走去,“工部侍郎崔恒的府邸,离这儿只有两条街。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他的人头。”
崔府的大门紧闭,朱红色的门漆在晨曦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院墙内人影绰绰,那是崔家私养的家丁护院。
这些门阀世家,平日里养尊处优,真到了生死关头,反抗起来比正规军还要疯狂。
“放箭!只要敢靠近大门一步,格杀勿论!”墙头上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便是弓弦崩响的声音。
赵勇带的那五十个兵虽然见了血,但到底是被吓破了胆,此时被那一波箭雨压得抬不起头,一个个缩在石狮子后面不敢动弹。
惊蛰躲在街角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把在此前战斗中缴获的神臂弩。
她并没有急着冲锋,而是眯起眼,透过望山,仔细观察着墙头上的动静。
那个号施令的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但他挥手的动作太专业了——那是行伍之人才有的令旗手势。
而且每当他举手,左侧塔楼上的弓箭手就会调整射击角度。
那是这支私兵的“眼睛”。
“赵勇,喊话。”惊蛰调整着弩机的绞盘,声音低沉。
“喊……喊什么?”赵勇缩着脖子问。
“告诉里面的人,奉旨讨逆,只诛恶崔恒。余者卸甲不杀,若有顽抗,夷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