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的队伍踏着夕阳的余晖往山下走,山风吹散了烧纸的灰烬,也吹红了每个人的眼眶。回到老弟家的老宅子时,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绚烂,橘红色的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今天是个好日子,咱全家拍张全家福吧!”大姐夫忽然提议,手里还拎着没放完的鞭炮,“难得人这么齐,晚晚和爸也回来了,留个念想。”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老弟蹬着梯子爬上房檐,把那串挂了好几年的红灯笼又往上调了调,让光线更亮些;弟媳跑进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块红布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当作背景;大姐和二姐忙着招呼孩子们,把乱跑的小孙子小孙女都拽到身边,又给老爸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拍掉他肩上沾着的草屑,给林晚擦了擦额头的汗。四姐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泡还肿着,却也强撑着精神,让四姐夫扶着她站在人群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大舅家的大哥大嫂也带着孩子赶来了,还有大姨家的弟弟妹妹,院子里一下子挤了二十多口人。老老少少站成三排,老爸被让到正中间的位置,林晚挨着他站着,看着身边一张张熟悉又略带陌生的脸——侄子侄女们都长大了,大哥大嫂的鬓角也添了白,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相机的快门声“咔嚓”响起,定格下这一刻的团圆,夕阳的光正好落在众人的脸上,每个人的笑容都格外真切。
拍完照,弟媳端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晚饭,依旧是满满一桌子的家常菜,腊肉香肠、凉拌折耳根、土鸡炖蘑菇,热气腾腾的蒸汽氤氲着,模糊了昏黄的灯光。饭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家常,聊起小时候偷摘邻居家桃子被追着跑的糗事,聊起这些年外出打工的不易,聊起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林晚听着听着,眼眶又有些热。
夜里,林晚躺在老弟家的偏房里,竹床咯吱作响,窗外的蛐蛐叫个不停。老爸躺在旁边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时不时念叨着什么。林晚知道,老爸心里有事。
果然,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爸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愣,半晌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晚晚,爸想带你去看个人。”
林晚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爸,看谁啊?”
老爸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看你大娘,就是爸的老嫂子。爸这辈子,能活到现在,全靠她啊。”
这话一出,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未听老爸详细说过他的过往,只知道老爸命苦。此刻,老爸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缓缓道出了那段尘封的往事:“爸三岁的时候,你奶奶就没了,扔下我和你大伯两个人。那时候日子苦啊,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冻得缩在灶台边取暖。好不容易熬到九岁,你爷爷又突脑出血,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走了。那时候我才丁点大,啥也不懂,是你大娘,也就是你大伯的媳妇,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
老爸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林晚赶紧递过一杯水。老爸喝了一口,抹了抹眼角的泪,继续说道:“那是o年代,挨饿的年头,地里长不出庄稼,村子里饿死的人都有。你大娘在生产队的食堂做饭,按理说能多捞一口吃的,可她自己舍不得,把省下来的窝窝头都塞给我,自己啃着难以下咽的野菜团子。冬天冷,她把自己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棉袄拆了,给我缝了件小夹袄,自己却穿着单衣,冻得在灶台边直跺脚。后来你大伯也没了,也是脑出血,那天早上我去叫他吃饭,推开门就看见他躺在炕上,身子都凉了……”
老爸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林晚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老爸总说自己是个苦命人,为什么他对亲情看得这么重。
“后来你大娘改嫁了,嫁给了一个姓陈的大叔,又生了几个孩子。这些年我在外头闯荡,很少回来,可心里一直惦记着她。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老爸抬起头,眼里满是期盼,“晚晚,爸想看看她,就算看一眼,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林晚赶紧点头:“爸,咱去,现在就去。”
老弟和弟媳也起了床,听说老爸要去看老嫂子,弟媳赶紧去厨房煮了十几个鸡蛋,又装了满满一兜子腊肉和水果,生怕礼数不周。老弟开着他那辆半旧的出租车,这几天为了陪林晚和老爸,他硬是没出车,损失了不少收入,可他一句怨言都没有,还乐呵呵地说:“爸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挣钱啥时候都不晚。”
车子驶出老城区,往乡下的山路开去。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颠簸,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得让人心里慌。老爸坐在副驾驶上,紧紧盯着窗外,嘴里不停念叨:“应该是这条路,没错,当年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路边这棵大槐树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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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曲折,坑坑洼洼,车子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村子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屋顶上飘着袅袅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显得格外宁静。老弟停下车,老爸颤巍巍地走下来,看着眼前陌生的村庄,眼神有些迷茫:“几十年没来了,变化太大了,认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村口的一棵大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在那里乘凉,摇着蒲扇聊着天。其中一个老人看到老爸,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试探着喊了一声:“你……你是老周家的二小子?”
老爸回头,看着那个老人,也愣了半天,忽然激动地喊出声:“王大爷!是我啊!我是周老二!”
两个老人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眼眶都红了。王大爷叹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你大娘还总念叨你呢!说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你。她就在村东头住,刚才还去田里摘菜了,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王大爷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方言。挂了电话,他笑着对老爸说:“等着吧,你大娘马上就回来。”
半个小时的等待,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晚看着老爸不停地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期盼和紧张,脚底下的泥土都被他碾出了一个小坑,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终于,远处的田埂上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一个老太太,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洗得白的蓝布褂子,头花白,手里还拎着一篮子青菜,正快步往这边走,脚步有些蹒跚,却透着一股急切。
老爸的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嫂子……”
一声哽咽的呼唤,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老太太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老爸的那一刻,手里的篮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青菜撒了一地。她愣了几秒,随即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老爸,放声大哭:“老二!你可回来了!你个没良心的,一走就是几十年啊!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
老爸也抱着老太太,哭得像个孩子:“嫂子,我对不起你,我回来看你了……”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眼前的老太太,虽然满脸皱纹,却眉眼清秀,年轻时定然是个漂亮的女子。她慈眉善目,眼神里满是慈爱,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心生亲近。这就是那个把老爸养大的大娘,那个在饥荒年代,用自己的口粮救活了老爸的人。
大娘拉着老爸和林晚的手,往自己家走。她的家是一间小小的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各种蔬菜,还有几只鸡在悠闲地踱步,墙角的丝瓜藤爬满了篱笆,开着嫩黄的花。一进屋,大娘就忙着翻箱倒柜,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摆了出来——几枚用糠壳裹着的龟包蛋,一小罐舍不得吃的蜂蜜,还有晒得干巴巴的柿饼,都是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碰的稀罕物。
“嫂子,别忙活了,我们就是来看看你。”老爸赶紧拦住她。
“不行!”大娘的语气很坚决,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林晚的手,“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必须尝尝我的手艺。”
大娘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不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就端了上来,面条上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老爸坐在炕沿上,吃着面,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却吃得格外香甜。
吃完饭,老爸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硬要塞给大娘。那钱是林晚之前给老爸的,让他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老爸一直没舍得花。大娘死活不肯要,老爸急得眼圈都红了:“嫂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不收,我心里不安啊!你把我养大,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你呢!”
推搡了半天,大娘实在拗不过,只好收下了。她攥着钱,手都在抖:“老二啊,你有这份心,嫂子就知足了。”
临走的时候,大娘又往车里塞了满满一袋子的青菜和龟包蛋,嘴里不停地叮嘱:“下次回来,一定要早点告诉我,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薯饼,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
老爸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车子驶出村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老爸忽然想起什么,对老弟说:“去看看你大哥吧,就是你大娘和大伯的大儿子。”
老弟应了一声,调转车头,往另一个村子开去。
见到大哥的时候,林晚的心里猛地一沉。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花白,身材佝偻,最让人心疼的是,他的右眼上戴着一个破旧的眼罩,只剩下一只眼睛,眼神里满是沧桑。
“大哥,你的眼睛……”老爸颤抖着问。
大哥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搬了两把凳子让他们坐下:“嗨,年轻的时候帮人编竹筐,拽篾条子的时候没留神,那锋利的篾片一下子就扎进眼睛里了。那时候穷啊,哪有钱看病,就在村里找了个土郎中,敷了点草药,结果眼睛还是瞎了。”
林晚听得心里一揪,忍不住问:“那对方就没赔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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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从屋里端出一碗白开水:“赔啥啊?那时候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也不容易。再说了,那年代,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还敢提赔偿的事。后来我就成了这副模样,干不了重活,只能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过日子。”
大哥的日子过得很清贫,家里的墙壁都裂了缝,用几根木头撑着,屋里除了一张炕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他哆哆嗦嗦地给林晚和老爸倒了杯水,杯子上还沾着泥土。
看着大哥的样子,林晚的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她想起自己被骗的那些钱,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再看看眼前的大哥,忽然觉得自己的这点委屈,根本算不了什么。她痛恨自己没有能力,痛恨自己帮不了这些亲人。如果那些钱没被骗走,她就能给大哥找个好医生看看眼睛,就能给大娘买些营养品,就能让老爸不再为钱愁。
夕阳西下,车子驶在回家的路上。老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眼角还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大娘塞给他的龟包蛋。林晚坐在老爸身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看着路边一闪而过的稻田,心里暗暗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一定要让这些亲人过上好日子。
车子一路颠簸,载着满车的亲情和牵挂,驶向远方。而那份沉甸甸的恩情,却永远刻在了林晚和老爸的心里,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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