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用银餐刀切下一小块,抹在面包上,放进嘴里。
口感丰腴醇厚,确实是好东西。
可她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这么精巧的一小份,哪吃得饱?
还不如火锅里涮一片爽脆的毛肚来得痛快。
谢临州吃得很优雅,很慢,一边吃,一边说起他刚进嘉德时候的事。
那时他还是个跟在老专家后面的助理,从最基础的资料整理、信息核对开始做起。
他说起曾经有一幅署名“文征明”的山水手卷送过来,不管风格、笔意都像真迹,只有纸张和墨色隐约透着一丝说不出的不对劲。
他和当时的部门总监花了整整一星期,查了大量资料,对比同期的作品,甚至请教了好几位权威前辈,最后断定这是清初高手仿明代的,但仿得几乎能以假乱真。
“那幅画后来还是上了拍卖,”谢临州回忆着,语气平静,“我们在图录里做了详细标注,明确说明是清初仿品。结果出人意料,成交价远远出预期。那位拍到的藏家后来坦言,就算是仿作,仿到这个水平,艺术价值和收藏价值已经不容小看了。”
清禾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
抛开私人感情,谢临州在专业上的水平和见识,确实让她佩服。
她不禁想,自己有没有一天,也能像他这样,独当一面,甚至走得更远。
“谢总监确实很厉害,”她由衷地说,“我一直把您当成学习的榜样。部门里的同事,也都很敬佩您。”
“你也很不错,”谢临州看着她,目光温和,“你两年前刚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的不同。做事专注又坚定,遇到困难不退,看着文静,骨子里却有股韧劲。我……”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声音低了些,“我很欣赏。”
这个“欣赏”,到底是指上司对下属能力的认可,还是包含了更深的情感,他没有明说。
清禾也不想去深究。
她垂下眼睛,切着盘子里剩下的鹅肝“我要学的还很多,和谢总监比,差得远呢。”
主菜适时上来了。
服务生揭开银色的餐盘盖,热气带着香味一起冒出来。
谢临州点的是罗西尼牛排——厚切的菲力牛排上面,盖着一片肥美丰腴的鹅肝,淋着浓浓的黑松露酱汁。
给清禾准备的,则是法式香草烤羊小排,配着清新的薄荷酱和烤蔬菜。
看到羊排的瞬间,清禾心里微微顿了一下。
她平时会给我煎羊排,但她不太喜欢吃羊肉,总觉得有点膻味。
但既然说了让他安排,现在也不好说什么。
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羊肉,蘸了点薄荷酱,送进嘴里。
还好,餐厅处理得不错,膻味很淡,肉又嫩又多汁。
可她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念起翻滚的红汤,和那些等着下锅的、各种各样的菜。
连女人的喜好都未打听清楚,也好意思追女生,妈的,一想到老婆被这个狗男人给操了,我就好气啊!操!
服务生给两人倒上红酒,深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动,在灯光下闪着宝石一样的光。
谢临州端起杯子,轻轻晃了晃“试试这款勃艮第,口感应该不错。”
清禾听话地尝了一口。刚喝进去有点涩,然后莓果和橡木的香味慢慢出来,余味挺长。她点点头“挺好喝的。”
两人边吃边聊。
谢临州又说起了他大学时候的一段感情。
对方也是清北艺术史系的学妹,当年被看成金童玉女,感情很好。
但毕业后,女孩家里突然出了事,急需一大笔钱周转,最后嫁给了一个搞地产的富家子弟。
那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对谢临州打击很大,从那以后,他再没真正投入过一段亲密关系。
“总觉得,很难再遇到能让我那么心动的人了,”谢临州说着,目光落在清禾安静的侧脸上,话停了一下,“直到……”
他没说完,但没说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清禾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她知道,不能再回避了。
“谢总监,”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但是……很抱歉,我没办法回应您的感情。您知道的,我和我先生很相爱。我对您,是同事的尊重,是下属对上司的感激,也是后辈对前辈的敬佩。就这些。”
谢临州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知道。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清禾,有些感情,不是理智能完全控制的。从你入职第一天,在会议室见到你,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安安静静坐在角落记笔记……我的眼睛就很难再从你身上移开了。后来见到陆先生来接你,见到你们恩爱默契的样子,我心里……会难受。上次在南山会所,看到刘卫东那样对你,我……”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着的怒意和心疼,“我当时的想法,几乎要疯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清禾从来没见过的冷峻。
平时的谢临州,总是温和儒雅,从容不迫,好像没什么能打扰他。
但现在,他眼里愤怒和强烈的占有欲,让清禾心里一紧。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谢临州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说这些,可是某种冲动抓住了他,一想到马上要去欧洲,可能好几年都见不到,胸口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急着要找个地方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