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为守护九洲生灵,刻意疏远她,却因控制不住情念被戾气操控,亲手杀了她;时隔百年,她为守护族人不被戾气侵害,而选择杀了自己。
这一剑穿心之罪,他终究赎完了。
生命终了前,往昔相处的朝暮纷纷从眼前划过。
他想起那把几次三番对准自己心头的凤行弓。
想起面纱下那双杀气腾然的鹿眸。
想起四堂会审时,她朝自己投来那期期艾艾的一瞥。
想起飞升化神境界那日,她来朗月台恭贺,一身泥泞狼狈不堪,映着他身影眸子却依然灿若星辰。
……
叶凝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抚在她脸颊上的手缓缓滑落,轻轻覆在她的手掌之上。
从胸口淌出的血液依滚烫,可楚芜厌手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凉下去。
这是第一次,叶凝对楚芜厌感到如此无措,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他。
藏在宽大裙摆下的双腿微微发颤,若非此刻坐在地上,她真怕自己会连同那脆弱的意志一起,轰然倒下。
但她没有哭。
甚至还冲楚芜厌扯出一抹笑。
只是她面容紧绷着,连带着笑也变得僵硬,透着几分不自然,她却努力装得镇定,假装一切成竹在胸,安抚道:“没事的,楚芜厌,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楚芜厌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抹笑,有苦涩,有不舍,有歉疚,却也有发自内心的欢喜。
龙凤红烛上的火苗越来越微弱,楚芜厌唇畔的弧度也随之缓缓落了下来。
狂风呼啸,卷着戾气而来,将这喜堂内的物景逐一吹落、损毁,昏暗阴沉的空间里充斥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楚芜厌眼里的光辉黯淡下来。
生命最后,他用尽残存于体内最后的力气,将沾满鲜血的赤霄剑递到叶凝手里。
他动了动唇,无声道:好好活下去,阿凝。
胸口处流淌的血液渐渐停止了,冰冷了。
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来。
终于,龙凤红烛上的火苗彻底熄灭,这间光辉璀璨的喜堂就像从没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芜厌、死了。
此时此刻,这是叶凝脑中唯一的念头。
一封信从他垂落的袖口中滑落出来,信角沾染了点点血迹。
叶凝怔片刻,用灵力将其拾起来。
信纸飘至半空,缓缓展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渐渐清晰,映入她的眼帘。
信中所述,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再到后来无奈之下的渐行渐远,桩桩件件,字里行间,那些未曾亲口说出的珍视,如今都化作深深的忏悔,跃然纸上。
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直抵人心。
他将自己的爱慕之情,毫无保留地写在了这薄薄的信笺之上,直白而炽热,似要将这纸都烧透了。
叶凝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可不管她哭得多么撕心裂肺,怀中的人却再也没能起身,再也没能像往常一样,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戾气屏障渐渐退散。
宁妄瞥了一眼已然气绝的楚芜厌,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狡黠。
迎风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远远便跪下了,发出撕裂的哭喊声。
叶凝却一动不动。
只紧紧盯着怀里的男子,眼神空洞而僵硬,仿佛化作了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始终没有等到楚芜厌有任何复苏的迹象。那勉强支撑着的意志,终于一点点崩溃瓦解。
她转头去寻玄极的踪影。
入目的却是漫天戾气,并未减分毫。
宁妄未守约。
依旧以戾气攻击桑落族的防御屏障。
所有人都在奋力抵抗,就连段简也加入其中。
唯有玄极一人,他隐匿于宾客之间,既无不敌戾气的急切,也无落井下石的卑劣,他就静静地站着,像雪原上万年不化的冰石,仿若天地浩劫、正邪之争皆与他无关。
漫天的戾气汹涌翻滚,将楚芜厌用鲜血溶开的洞重新填满。
天色暗了下来,狂风呼啸而过,卷起层层阴云。那戾气渐渐凝结,化作一道道狰狞的鬼影,在云层间穿梭往来,发出刺耳的桀桀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