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着没动,也没说话,甚至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方才的沉冷。
段简在叶凝身后,并瞧不见她的神情,只看见楚芜厌那双盛满期待的眼,内里流转的华光满得好似要溢出来,仿佛只要她点点头,他便能倾其所有,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也在所不惜。
段简的心就被这样的目光狠狠刺了一下。
同师姐大婚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九洲三界前来贺礼的宾客皆汇集于此,苏望影来与不来,已成定局。而这个婚仪还要不要再继续下去,似乎也没这么重要了。
可是,他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这可是他段简与叶凝的婚礼啊!
短短一瞬,从心慌到不甘,最后竟被万般怅然与酸楚覆头浇下,惶然中,段简伸出手,一把抓住叶凝的裙摆,用几近哀求的语气,道:“师姐,别跟他走,求你。”
众宾客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看也不是,不看又不舍,只好装模作样地垂下头,又悄悄掀起眼皮子,看向纠葛难分的三人。
就在这时,天地忽然变幻。
一阵阴风呼啸而过,吹散了漫天霞光。
天空最西侧飘来一抹乌黑,像投入清水中的一滴浓墨,迅速扩散蔓延,短短一瞬,便将整片天空晕染成黑色。
宾客不知发生了何事,都好奇地左顾右盼。
叶凝也抬头望向天际。
不同于众人的惊愕,她的双眸冷芒乍现,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握,五指紧扣,凤行弓赫然出现。
“咻——”
一道破裂之声回应着她的动作,紧接着,无数支血色箭矢破空而来。
楚芜厌感应到危险,回身看了眼,而后身体迅速前倾,横在两人中间的手顺着力往前伸了寸许,揽过叶凝的腰肢用力一拉,敏锐一跳,往旁侧避开。
叶凝被拦腰拎起,双腿凌空划出一道半弧,大红色的裙摆翻飞,漾出一圈圈耀眼的日华光芒,她只惊了一瞬,而后立马凝神,瞅准时机,拉弓朝虚空射出一箭。
日华撕破黑暗。
青凤盘旋于虚空,振翅一展,青绿色的火焰瞬间铺满整片天,将漫天箭雨都烧为灰烬。
这些箭矢并未射中人,却将装饰于宫殿阁楼上的红绸与灯笼纷纷打落在地。
鼓乐骤停,喜烟未散,满目朱金却瞬间失了颜色,这盛大的婚宴陡然显出几分荒凉的底色。
来人显然不肯善罢甘休,一道黑影从云层的裂隙飞身而来,落地时带起一阵狂风,撕碎满地花瓣:“殿下,您分明与苏某订下婚约,怎可背信弃义,转嫁他人?”
这声音三分凉薄七分讥讽,却独独没有失去挚爱的苦痛。
果然是他。
苏望影。
又或者,该叫他宁妄。
叶凝手肘用力一推,挣开楚芜厌的怀抱,用灵力化叶片为舟,纵身跃上,以神力给族中守卫传音,道:“我牵制住他,快,启阵!”
无数道流光从天桥两侧飞速遁空而过,汇聚于虚空,渐渐凝结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直悬在宁妄头顶十丈处,仿佛一顶金色的天穹,欲将他笼罩其中。
叶韵兰从云霓殿中出来,招呼宾客入殿暂避。当流转的视线触及那两个穿着大红婚袍的男子时,她停下脚步,顿了片刻,道:“现下浮玉山混乱,婚仪暂停,一切等圣女回来再说。”
这话是说给段简听的。
也是说给在场其他宾客听的。
从前,众人只道段家运道好,能在圣女魂魄离体、于九洲历练之际,一同拜入天璇宗三长老座下,成同门师姐弟,这才得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与桑落族联姻。
可如今看来,桑落族确实看不上段家小门小户,圣女大婚何等重要,妖王抢亲无人阻止不说,这婚仪竟是说暂停就暂停了。
这些话,虽没人当真敢说出口,段简却能从他们脸上读出来。他望向黑云间与苏望影扭打在一起的那抹红色身影,心中是说不出的挫败和委屈。
一道道意味深长的视线逼得他不敢停留在原地,段简不愿再看,索性折扇一展,一跃而上,头也不回道:“桑落族突遭袭击,段某身为圣女道侣,自不能退怯,请诸位在此稍候,我去帮殿下御敌……”
话音未落,一道妖力忽地从身旁掠过。
段简顺着往前看去,只瞧见楚芜厌已御剑飞驰至叶凝身侧,两道火红的身影翩迁舞动,避开一道又一道的攻击。
乍眼一看,仿若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他,终究慢了一步……
*
相传桑落族有两大法器。
其一为凤行弓。
此乃上古神器,至于为何会出现在桑落族并受圣女驱使,世间并无人得知。
其二便为东皇钟。
此钟伴桑落族而生,以日月星辰之力所化,通体金光,其上铭文流转,可抵御或镇压世间一切妖邪。
也正是得益于它的防守力,自一百五十年前,桑落族被妖鬼袭击,东皇钟便被叶韵兰罩于浮玉山上,将桑落族气息藏匿起来。
叶凝此刻将其取出,一来是为了撤除结界,诱敌深入,二来则是为了用它对付宁妄。
顾及十年师徒之情,她终不忍痛下杀手,便想着先将他囚于东皇钟内,再从长计议。
“师尊。”叶凝避开他徒手攻来的一掌,趁躲闪间隙,抬眸瞥了眼头顶那片金色的穹顶。东皇钟启动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她必须拖住宁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