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将目光落回到宁妄身上,那期期艾艾的一眼,似乎当真有种真心错付的怨怼。
“天璇宗十年,阿凝多亏师尊照拂,这才得以活下来。你我师徒二人生死相隔百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您为何要如此待我?”
叶凝本意只想牵制住他的注意力,可师徒十年之情不假,回想起过往种种,她的声音难免有些哽咽。
“你都知道了?”
宁妄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嘴角噙着一抹笑,面上的神情并看不出对过往的留恋,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他用余光瞄了眼越压越低的金罩,不咸不淡道:“你以婚约布局,诱我前来,却不忍杀我。阿凝啊阿凝,你还同从前一样,懦弱,无能,还是那个只会被情感牵着鼻子走的傻瓜。”
懦弱、无能、傻瓜?
叶凝眼里的温情一点点凝固、消散,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从师尊口中听到这三个词。
不。
不对。
不管是师尊宁妄,还是幻境中看到的苏望影,都不该像她现在看到的这个人这般,刻薄、阴鸷、咄咄逼人。
“你到底是谁?”叶凝盯着他,冷冷发问。
宁妄脸上的笑滞了一瞬,旋即唇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许,瞳孔里的光跟结了冰碴儿似的,即便不言不语,就足以压迫人心。
楚芜厌警惕地盯着宁妄,不动声色地将叶凝往身后挡了挡。
就在此时,头顶上空的东皇钟光罩已凝聚成实体。十二名桑落族守卫按天干地支顺序排列,围立于光罩四周。
灵力汇聚于金钟表面,压得金罩直往下坠。空气被震起一阵波动,环绕于三人周身的气流瞬间变得紊乱起来,一时间罡风大作,不断压垮山中林木、屋舍。
宁妄满头银发被风扬起,他仰头往上空看了眼,青隽的五官被金光雕刻得分外尖锐,当他再次看向叶凝时,眸光倏地阴了,浅茶色的瞳孔泛起点点红光,森然得像困于炼狱千年的恶鬼。
只要金罩落下,宁妄便再无处可逃。
可不知为何,叶凝眼皮子却跳得厉害。
宁妄看着她逐渐僵硬的表情,会心一笑。他这个小徒弟啊,根本不会隐藏情绪,也只有楚芜厌这样的傻子才会被她欺骗。
一只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五指一拢,掌心立刻涌起一片血色的雾气。
宁妄甚至没抬头,只一扬手腕,将手中血雾团向上一抛。
看似轻盈的血雾团在脱手飞向虚空的瞬间聚拢,凝成一支红光闪烁的利箭,绕过东皇钟,精准无误地刺入一名守卫的胸口。
那名守卫当场气绝,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而那如枯叶般飘落的身体,不等落地,便被那血雾侵蚀殆尽,连缕灰烬都没有留下。
普天之下,能做到杀人不留痕的,便只有戾气!
若说之前叶凝还有十分笃定操纵戾气的邪神不是宁妄,此时此刻,这样的笃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耳骇目下的万般茫然与错愕。
她当真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无论师尊宁妄还是苏望影,她都切切实实与他们相处过。分明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之人,到头来竟都是邪神的伪装!
少了一道灵力牵制,东皇钟下坠的轨迹有些偏移。
叶凝却无心再管,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
他摘了面具,本该无比熟悉的人,此刻竟变得无比陌生,唯有鼻头那一点红痣,一如既往的惹人注目。
她便只盯着那一点血红,质问道:“你是邪神?为何要骗我?”
“我说过,只要你我成婚,我的事,便都会一五一十告诉你。”宁妄边说着,边挥袖一拂,在脚下布下一片血雾,再开口时,藏于语音中的那一抹玩味早已消失,只余下彻骨的冷,“你若答应,我可保你族人不死。”
叶凝脊背发寒,却依旧迎上他的目光,问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回答她的,是几道破空之声。
宁妄一抬手,漂浮于云层表面的血雾瞬间聚拢,化作十支利箭。等叶凝抬头看的时候,围在东皇钟周围的十名守卫已然毙命。硕大的东皇钟旁只留下一名守卫,战战兢兢,面露惧色。
这时,宁妄凉薄的声音才悠悠传来。
“好徒儿看见了么?你若不答应,为师便一个一个慢慢杀。有朝一日,你没了族人,也没了家,就只能乖乖跟为师走了。”
叶凝登时犹坠冰窖,一股痛彻心扉的寒意自心底涌出,随着心脏收缩,将浑身血液凝冻成冰碴。
寥寥几字在她脑海中形成画面,透过这漫天雪雾,她仿若着的看到宁妄一剑一刀,屠杀她的族人。
她不自禁地缠了一下。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短暂的、温热的触感,像一汪暖泉,从指尖缓缓渗入,一点点浸润她凉透了的身躯。
那温度并不炽烈,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叶凝下意识收紧手指,像漂泊于海面上的孤鸟,终于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定了定神。
转头看向身侧的楚芜厌,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表情,而后抬头望向那摇摇晃晃的东皇钟。
十二名守卫唯剩下一人,流转于金罩表层的铭文已渐渐熄灭,褪去金光后,那名冠九洲的东皇钟就像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铜钟,随翻涌的云层,左右晃动。
来不及召人重启东皇钟了,为今之计,唯有与宁妄一战。
她或许无法阻止邪神屠戮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