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给新学打补丁,打到最后直接把王荆公的学术成果给一波葬送了呗?
虽然口口声声,要“继往圣之绝学”,但真正事到临头,人还是不免发虚。所以陆宰闭口不言,只是望向小王学士——显然,如果真把这一套东西宣扬出去,那么招致的质疑、攻击、诽谤,必定无可想象(你敲了别人几百年的饭碗,别人能饶得了你?);烈度恐怕不逊于另一波新旧党争。而小王学士自己的立场,恐怕也是尴尬之至:证伪《古文尚书》,对荆公新学的冲击不言而喻;后辈否定前辈还好说,如果来个孙子否定爷爷,那是否也太……
无论如何,此事终归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决断,旁人恐怕是一句都插不进去的。
作为最微妙、最尴尬的当事人,小王学士愣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口气。
“……口说毕竟无凭。”他慢慢道:“能否形诸文字,细细推敲呢?”
喔,这是打算抽点时间慢慢想么?这也是很合理、很正常的要求;苏莫稍一犹豫(主要是担心自己写不好),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王棣神色寂寂,径直起身而去,再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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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苏莫花了大半日的功夫,绞尽脑汁将当初网课的内容誊抄了一遍,差不多润色一回,独自交到了小王学士手上。小王学士一字不差,仔仔细细看过了一遍,却依旧不说话——还是那句话,数理逻辑本身是不可辩驳的;所谓“细细推敲”、“仔细润色”,不过是让文字更通俗易懂一点而已,对于逻辑本身并没有影响。小王学士用几分钟不能打破的逻辑,花几个小时同样不能打破——这就是现实。
所以,他看来看去,神色变化,还是只能长长嘘气。而苏莫察言观色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一句话:
“证伪《古文尚书》,真的干系很大么?”
小王学士稍一犹豫,点一点头。
“有多大?”
“大致相当于。”王棣面无表情道:“你真对盛章用了那什么‘信息素’。”
苏莫:……喔。
那干系确实是很大了。
“既然会惹这么大的麻烦。”散人道:“这篇文章就干脆丢掉别发呗,要不我另外找个案例?”
王棣:???
王棣猛然抬头,以一种近乎惊愕的表情看着苏莫!
刹那间他几乎还以为苏散人是在阴阳怪气,阴阳他在真理面前毫无立场,瞻前顾后,软弱到无用的地步,还不如直接丢掉——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苏散人这句话还真是发自内心,毫无掺假,真真切切的不愿意给他惹麻烦,所以觉得还是烧掉合适——说白了,苏散人压根就不觉得这本《古文尚书》有什么要紧!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要紧,所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意义其实都不大;能用来做论证当然好,真的会惹妈发就换一个呗。
小王学士目瞪口呆,瞬间简直都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更让自己无语——是苏莫三言两语揭破《古文尚书》,严重动摇儒学根基,必然会引发儒林震荡;还是苏莫这种冷淡的、俨然对经典毫无所谓的态度——拜托,这可是《尚书》!这可是几百年的莫大谜题!你这是什么表情?
仿佛意识到小王学士神色不对,苏莫讪讪开口:
“一篇文章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
“证伪古文尚书,怎么能说‘没什么大不了’!”
苏莫张一张嘴,随即又闭上。事实上他想说,这种证伪手段还真没啥大不了——为了简洁起见,他仅仅只论述了网课中质疑古文尚书的观点,听起来当然是斩钉截铁、确凿无疑,说服力无与伦比;可是别忘了,质疑古文尚书的观点与维护古文尚书的观点同时纠缠了上千年,双方各擅胜场,是分不出高下的;你要去看维护古文尚书的学派,那肯定也是严丝合缝、绝无瑕疵的!
说难听点,大家能彼此缠斗一千年,说明水平相差无几,能用的招数早已用尽,相互之间破不了罩门;小王学士之所以被一通论证搞得震撼莫名、无力回驳,纯粹是因为苏某人不讲武德,跨时空用了数理统计的思路,来了个方法上的降维打击而已。可是,你质疑派能够用数理统计,我维护派就不能用数理统计了?维护派用数理统计搞出的结果,那也是精美绝伦呐!
所以,这一篇文章压根不是什么一锤定音、再无疑虑的决定性论述。或者说,单纯靠嘴皮子撕是撕不出一锤定音的;真正决定性的证据,只有文物——从地下挖出了《尚书》真正的原本,那所有人就再也没话说了。反过来讲,没有挖出原本之前,一切论证,当然都“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斗嘴总能斗下去,一直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可惜小王学士不知此等内情,他的神色变得极为郑重:“经论之事,岂容疏忽?无论如何,总该——总该有求真之心。”
“‘求真之心’。”苏莫低声道:“所以,你还是打算将文章发表啰?”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沉默片刻,终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
“……其实,如果只是一点风波动荡,本也不算什么。”他缓声道:“儒生——儒生本来就有传承道统的职守,怎么能因为个人的荣辱,就背弃先圣的教导,畏手畏脚,不敢动作?只是——只是《尚书》之学,毕竟是先祖半生的心血,如果贸然推翻,恐怕……”
否定古文尚书,必然会激怒大量保守派;但横竖王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激怒了也就激怒了,说实在的没啥了不起;可是,否定“虞廷十六字”,等于否定荆公《尚书新义》,否定几十年来学术的一切根基——这对于小王学士来说,心理压力可就太过庞大了!
怎么,当年旧党集体围攻,声势浩大,终究也没能拿新学如何;如今反倒是你这好大孙举起反旗,一波推塔呗?哎呀家人们,这是什么级别的哄堂大孝呀!
以王棣生平的习性,要让他横眉冷对保守派还算好说,要让他“数典忘祖”,“哄堂大孝”,那就实在有点超出神经负荷了。所以犹豫踌躇、彷徨不定,也实在在情理之中
理论上讲,如果他们攻守严密,真能证伪古文尚书,当然足以留名青史,永垂不朽;可如果这个“不朽”的代价是自己的爷爷,那似乎也……
忧怀在心,不可解释;王棣沉吟许久,长长叹气
“喔。”苏莫道:“这倒没什么。如果你觉得荆公会有意见,我们就请示一下荆公,让他自己看一看这篇文章,再做决定断么。”
王棣:???!
“——什么?!”——
作者有话说:荆公:啊?
第34章混乱动手
“这是用来问卦的龟甲。”
苏莫掏出一个龟壳,摆在铺平的黄土之上。
“这是我们的文章。”苏莫抽出一叠草纸,放在龟甲左侧。
王棣立刻纠正他:“这是你的文章。”
人的名,树的影;士大夫的名字是不能随便借用的;是的这篇文章中小王学士出力甚多(主要是修订字词错误语法错误与一堆乱七八糟引喻失义的稀烂典故,以及把整个文章重新抄写一遍,确保正常人能够看懂),但在真正署名的时候,他本人却绝不愿意沾上什么关联——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不愿意。
是的,文章中对于《古文尚书》辨伪的思路,几乎精妙绝伦,无可挑剔,发前人之所未见,;但除此之外,则几乎一无可采,对文史常识的理解简直无知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如果在这种货色上署名,会不会让人误以为他王棣出走半生,归来后数典忘祖,连十岁的水平都没有了?这会让他在学术圈声誉扫地的!
“好吧,我的文章。”苏散人让步道:“接下来,我们需要在文章上撒一些关键的妙妙小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