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木瓶,旋开瓶盖,往草纸上泼洒了一点泥土般的粉末;粉末四起,微有香气,但除此以外并无异样。王棣用力嗅闻,不觉心下微有失望——方才苏莫信誓旦旦,向他保证,说一定能够设法沟通幽冥;但直至此时此时,这位“仙人”都决计没有展现出任何可以称道的神通;于是怀疑之心,难免又微占上风了:
“妙妙小工具?”
“这是汉宫的青鸟降真香。”苏莫晃了晃木瓶,向他解释:“可以沟通幽冥,传递信物,便仿佛王母座前的青鸟一般……据说当年的李少君,就是以此为汉武帝招引李夫人的魂灵,蒙获宠幸。”
不说还罢,说到此处,王棣抬一抬眼,面上怀疑之色,迅疾又深重了几分——你要是提其余神话人物,大家稀里糊涂,也就罢了;你那壶不开,偏就提孝武皇帝——怎么,武皇帝当年被方士骗得大买保健品的往事,还不够记忆深刻么?你觉得一盒标着“汉武帝倾情推荐保健品”的“方士神物”,有一毛钱的可信度么?
可惜,他在方术上纯粹是个外行,所以只能看着苏散人操作——倒一瓶盖的香粉,再倒一瓶盖的“燃油”,然后点燃草纸——蹭的一声光焰四射,浅红色的火焰骤然跃起,迅速将草纸全部吞没,连渣滓也没有留下一点。密闭的空气中香气大作,两人盘膝坐地,看着那火焰跳跃起伏,红色的光芒照得四周明暗闪烁不定。
“这就算差不多了。”苏莫翻检着降真香的说明书——这是某位朋友馈赠的使用心得,虽然相对简略,但关键处应该靠谱:“按照先前的经验,火焰会反应逝者的情绪;火光呈现橘红-淡红色,火焰大小低于半尺,说明接受祭祀的先人在地下的生活尚属平静,心态也还算愉快,啊——”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那原本跳跃的火焰骤然暴涨了半尺,火光亦骤然变色,展现出妖异而诡秘的浅碧色,灼灼刺眼;浓郁香气,顷刻间扑面而至!
“——喔,这表示先人出现了比较大的情绪起伏。”苏莫赶紧去翻说明书:“当然,这也是完全正常的。因为青鸟降真香非常罕见,每一次使用都会引起轰动,地府魂灵,大感诧异的自然不少——”
“完全正常”吗?可就在苏莫说话的这个当口,火焰又往上腾了半尺,几乎要燎到他的头发;苏散人不能不仓皇后退,颇为惊异的望着这凭空燃烧,噼啪作响,莫名扩张了数倍的绿色火焰——这显然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期,因为说明书上似乎也没有描述过这种极端的状况呀!
“我想。”小王学士淡淡道:“地下的魂灵应该已经读到前言部分了。”
为了让一无所知的先人了解地上的局势,王棣亲自提笔,给这篇驳斥《古文尚书》的文章加了个序言,不偏不倚——或者说尽力不偏不倚的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当然,他的用词是委婉的、含蓄的、尽力考虑到了先人的心理状况——虽然也不知道地下还有没有心理状况这么回事——可是,如果地下的人神识不衰,当真读到了这一篇雄文,那么无论前言如何巧为掩饰,恐怕都是挡不住那种震惊的。
——证伪古文尚书!拜托,你以为这是小帮菜么?但凡地下的人还稍微有那么一点感知,他们当然会立刻发狂!
苏莫微有惊异:“你怎么知道荆公才读到了前言?”
王棣没有说话,直到片刻后砰的一声巨响,那团绿色的火焰骤然又窜出一尺来长,火舌跳动、火星四溅,短短半秒内光芒扩张数倍,刹那间就有了熊熊燎原之势——直到此时,他才幽幽开口:
“看,这个时候应该才读到了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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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而易见,如果说前言百般含蓄、千般委婉,只是婉转提到了一点“证伪《古文尚书》”的想法,那么由苏莫自己动笔、王棣稍作修正(实际上是大作修正,但小王学士拒绝承认这一点)的正文部分,就要简单、直接、粗暴得多了;学术圈写作也是要彼此给面子的,就算你信心十足,真要推翻某个因袭已久、影响力巨大的说法,你写的文章也不能叫“推翻”,而只能叫“商榷”;同样,你还得想办法在自己的文章思路中大量引用巨佬的著作,以此表示自己对巨佬还是尊重的,自己对学术圈的规矩还是遵守的;自己只是寻求真理,而不是直接掀了整个桌子。
但很可惜,苏莫显然压根不懂这一套;小王学士倒是很懂,但他接手的文章基本已经是个完整品,他又实在搞不明白什么“数理统计的基本逻辑”,为了保持气脉的完整,尊重基本的证据,就根本不敢做全局的删改;最多只能用点典故做遮掩——但显然,这种遮掩在顶级大佬面前是没有效用的;所以他们只能看着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强,熊熊火势,不可阻挡,将旁边的龟甲都一口吞了下去,再无痕迹!
苏莫惊叫:“哎呀!”
理论上讲,他们应该用沾染灵性的火焰灼烧龟壳,然后观察龟甲的裂纹,判断先人的回复;这是标准的殷商古礼,严谨的占卜流程——当然,幽冥与人世的沟通是很困难的,先人往往也对阔别的尘世兴趣缺缺,所以需要反复祭祀,再三灼烧,才能够完成通灵,从先人手上得到只言片语的消息。
——可是,从现在的局面看,这哪里是什么“沟通兴致缺缺”啊?这分明是直接抢麦,打算疯狂发言了呀!
——不过,龟壳都被直接抢走了,他们还怎么看龟壳上的纹路呢?
还好,片刻之后,火焰中的一声巨响,灼热通红的龟壳又被炸飞了出来,摔到地上嗖嗖旋转,火星子四处乱溅,噼里啪啦的响声连绵不绝——被火烧之后,龟甲已然有通灵的能耐,但这种嗖嗖乱转,狂喷火星的状态,似乎是说明——说明——
“——说明先人很困惑?”
苏莫翻阅说明书,喃喃念诵上面的文字。据说祭祀完毕后,龟甲迟迟不显现纹路,就说明地下的先灵也对你请示的问题迷惑不已,难于决断;但通常记录的现象,也就是祭火烧来烧去,龟壳始终不开裂;从来没有过龟壳直接蹦出来开始疯狂旋转的情况——看来,王荆公的迷惑的确很深呢。
先是旋转,旋转半刻钟后,龟甲又凭空弹起,开始框框猛砸地面——似乎是惊骇之情,难于言喻,不能不拍桌发泄——如此看来,荆公估计已经读到了文章中用数理统计证伪《古文尚书》的部分了。
某种意义上,这也正是苏莫那一套数理理论的优势所在;如果是引用文史典故,各色注释,字斟句酌,仔细论述,那阅读者同样需要反复推敲、核实细节,一篇三五百字的文章,读个两三个时辰都算正常;可反过来看,苏散人的文字粗糙浅陋,近乎直白,但只要稍有逻辑思维的人,一读都能迅速读懂;甚至跳过诸多细节,直接看文末摘要,都能将证明思路还原个七七八八——这大概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老妪能解”,虽然是以文词优美及准确为代价的。
所以,如果王荆公急火攻心,迫切想要了解实情,那么三言两语直接看到关键部分,当然也是很有可能的;不过,那个刺激么,恐怕就……
大致猜到了地下的进度,王棣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说实话,自从误打误撞,窥探到了证伪古文尚书的另一种门路之后,他内心百感交集、莫可解释,便一直有了微妙某种不能言喻的矛盾:
在一方面,他非常明白,如果证伪古文尚书的方法当真成立,那么苏莫、自己、陆宰、宗泽——一切与此文章相瓜葛的所有人选,都会登即拔地飞升,瞬间抵达儒生们梦寐以求的境界——名留青史、垂范后世;可是,从另一方面讲,凭借此文名留青史的同时,也意味着彻底摧毁几百年来稳固的儒学体系,重塑一代人的三观——包括他自己的三观;作为一个在四书五经中沁润大的儒生,这个选择都着实过于艰难了。
不过,无论选择如何艰难,如今都到了最后的时刻——不管旋转的龟甲如何犹豫踌躇。,最终都一定会停留下来,给出一个答案;那么到了那个时候,他当然也必须做出最终的决断——
一念未毕,就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旋转的龟甲猛然从中间炸开,迸射为无数散落的碎片!
王棣:???!!
未等两人反应过来,中心蓬勃的火焰四分五裂,炸出了千万道狂舞的龙蛇;这些迸射的火苗嗖嗖飞旋、生长,顷刻间膨胀数十上百倍,活物一样增殖扩张,借着风势从苏莫的面上一擦而过——还好,降真香的灵火并没有什么高温,但苏莫也被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连滚带爬退到后面,同时赶紧召唤出系统光幕,紧急咨询送给他那盒妙妙香料的朋友,穆某人——
滴滴响了数声,通讯接通;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对面便发出了一阵响亮之至的咆哮: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地下会传来消息,说幽冥留存的大儒直接动起手来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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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易安项目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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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地府大儒之间的斗殴应该纯粹是个偶然。
按照对面在咆哮和怒斥中泄漏的消息,问题应该出在时间上,是他们传递文章的时间实在有点不对——在点燃降真香施展通灵术的时候,王荆公刚好带人到东坡住处串门,又刚好在住处遇见了同样来寒暄的司马光等人。
一般来说,除了绝对不可消弭的真·血海深仇以外,活人世界绝大多数的恩怨情仇,都会在地府漫长的岁月中趋于淡化,渐渐变得无足轻重;毕竟以往的利益已成过眼云烟,苦苦争夺的名位亦生死相隔;往常倾注心血、念兹在兹的一切,都在时光里逐渐消磨褪色。在这样漫长无聊的等待中,一群来自同一时代,天然有着共同语言的鬼魂,关系当然会好起来。
所以,就连生前势同水火、仇怨难解的新旧两党,到了地府混了几十年,也觉得漫漫时空实在难以打发,所以不能不尝试着亲近起来;不过,几十年的时间毕竟还不能消磨一切,所以两党之间,暂时实行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缓和制度——他们平常见面还是扬长而去,不打招呼;但默认把东坡先生的家宅当作一种和平的中间地带。如果实在无聊了,就可以由双方的领袖——王荆公或者司马温公带队,好好去团森*晚*整*理建一番。
横竖东坡先生在两边都说得上话,平日里收到的供品也是最多,另外又算是儒生中最擅长做饭的——天时地利人和,岂不美哉?
可是嘛,正如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这种心照不宣的缓和觉不是所有人都放下了,而是与凡间相隔实在太远,各种往事都已朦胧;过往的仇恨没有现实中触发的契机,自然渐渐消散;大家独自呆着实在空虚寂寞,有些事情就不能不算了。
——可是,方才,方才,苏莫这本要命的文章,足以瞬间触发一切大儒所有狂想的文章,恰恰就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王荆公率人与旧党诸位聚会的酒桌上。
之后的事情,那就连地府方面都不太清楚了;总之,当鬼差收到消息仓皇赶到的时候,新旧两党已经束甲而攻,各持器械,连骂带打,扭成了一团;所谓往来厮杀,纠缠难分,场面完全是一片混乱,为首的领袖完全控制不下来。所见之处,只有高声嚷骂、拳脚交加、纸屑横飞,以及狼藉遍地的断壁残垣——那是东坡先生住宅的唯一遗留;作为此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一开始他还拼命试图左右解劝,控制局势,但在乱局中吃了几记重拳之后,东坡先生脚底抹油,果断撒腿就跑,一溜烟爬到附近的荔枝树上(是琼州百姓烧来的上好荔枝),一边吃荔枝一边等待救援,顺便怀念海南岛的平静生活。
唉,这都是什么个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