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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第4页)

毫无疑问,必然是有某个居心叵测的方士盯准了流星雨这个罕见的机会,不知怎么的混进宫廷,向道君皇帝陈述了“文运将兴”的预言——道君皇帝的脑子人所皆知,空口白言都能把他糊弄得两脚离地;更何况现在还有仁宗一朝的参考文献,铁打的什么“事实证据”!道君一听入耳,再听倾心,三听入魂,当然就会色授魂与,把这个理念深深植入内心。

果然,道君兴致勃勃,继续卖弄他的妙妙预言:

“……如今看来,太学争论《尚书》,岂不正是我皇宋文治昌盛的预兆?可见天象丝毫不假,帝心早已默运;这也正是朕临凡降世,化育众生之意。”

道君皇帝在给自己上了一大堆道号之后,同样还指使人给自己编了个背景设定;他声称自己上一世是九霄长生大帝君,昊天上帝的长子,原本是逍遥自在的仙帝,纯粹是因为哀悯红尘众生为异端所悟不得解脱,才下凡来祸害——不,拯救他们——或者换一句话说,道君皇帝也是离九霄而膺天命,心为之伤了!

当然,这么大来头的人物下凡,那肯定是得有个使命的,而如今道君皇帝的小脑袋灵机一动,觉得他(暂时)又找到了足以为之奉献一生的重大使命了——他决定了,绝不辜负上天给予他的重大期望,一定要创立一个伟大的文化盛世!

显然,现在《尚书》的争论骤起,就是文化盛世即将降临的预兆。而他当仁不让,也一定要做出自己的卓绝贡献!

“朕以为,天心绝不可违。”道君欣然道:“除了《尚书》辩论以外,朝廷还要大展宏图,广试身手,方才不负委托嘛!”

蔡京……蔡京猝不及防,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44章恐惧被迫

可惜,不管蔡京心下如何战栗,此时都决计无可奈何。他不是王安石范仲淹一流的宰相,根本不敢公开批评皇帝的狂悖举止,而道君皇帝又显然绝没有一点容忍的雅量,所以纵使大觉不妙,还是只能咬着牙齿听下去。

道君兴致盎然,滔滔不绝,将自己揣摩了很久的宏大计划和盘托出,尽情畅想天命所预言的文运大兴时代。

一般来说,正常的皇帝要想振兴文化,可以选的政策无非是修建学校鼓励教育奖掖大儒,虽然思路难免老套,效果未必上佳,但最终总不会离谱到哪里去。可是,到了道君皇帝手下,一切事件的发展就再也不可以预测了——他用屁股想出来的宏大规划,细节大略如下:

第一,花上几十万贯办一个盛大的法会,向上天

汇报他大兴文运的坚定决心,顺便再给自己上一个“文德昌运帝君”的道号;

第二,作为新生的“文德昌运帝君”,再住原本的狭小宫殿就实在不太合适了;虽然延福宫才修建没有多久,但道君皇帝已经决定要仿照古礼明堂的规格,在京郊修建一座“文运宫”,为宣扬文化所用。为了表示皇帝尊重圣贤的决意,文运宫的砖瓦不会使用京中现成的俗物,要从山东圣贤的老家挖土运来,在京郊当场烧制——唉,道君这样尊重圣人,想必圣人在天之灵,看了也会欣慰吧?

第二,既然要大兴文运,那么一切体制都要符合文化上的高标准、严要求。道君皇帝认为,现在大宋的各项官职、规制、礼仪制度,实在是太过鄙俗、太过简陋,配不上他这“文德昌运帝君”的身份,所以应该大刀阔斧,全力修订,将制度改得更为完善、庄严、妥帖、符合审美,更为符合周礼——至于具体开销么,大概也就勉勉强强五六百万贯,花个几年意思意思吧。

道君皇帝滔滔不绝,蔡京相公垂手细听,越听心里越是发凉,双手都在微微颤动——喔,他在意的并不是什么钱不钱的问题;按他的计算现在的带宋经济应该还有压榨的空间,挤一挤油还是不至于造反;但关键在于,皇帝怎么能如此兴致盎然、略无阻碍,自自然然地说出这样冗长、细致、有条不紊地详细规划来?

道君皇帝有这个脑子么?就算有这个脑子他有这个耐心么?

他做得到么?他做不到的知道吧!

按照正常的逻辑,就算皇帝被小人挑拨了突发奇想,那也只会召见宰相将这个宏大的命题直接丢下去命令他们执行;而作为掌握执行权的第一负责人,蔡京当然有的是办法上下其手,悄无声息的废掉他不喜欢的某些指标——比如说,他可以召集一个“文运复兴小组”,将文运复兴宏大命题拆解为具体任务,再把某些恶心的命令扔给某个办事不力的废物,坐视他搞砸一切,承受皇帝无尽的怒火——这种手法屡试不爽,除了没法收拾苏散人这种bug之外,简直无往而不利。

可是,现在这无往而不利的操作,居然遇上了第二个bug!

皇帝说得这样的清晰、明白、条理分明,说明必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出主意;可是又会是谁越俎代庖,胆敢僭越蔡相公的位分?再说了,你逾越了也就逾越了,你要是只提一点修宫殿上尊号之类的小操作捞一笔钱,大抵蔡相公也不能多说什么,但又是哪里来的神经小天才,居然胆敢对官制下手,建议皇帝搞什么古礼复辟、符合周礼?

带宋的官制,是你可以随便动的吗?!!

要知道,带宋的官制不同寻常,那是从隋唐五代一路继承下来,三百年无数高手缝缝补补彼此拉扯,之后又被王荆公与神宗皇帝猛踹了一脚,最终莫名其妙运转起来的究极屎山代码——在各种程度上讲,这坨屎山代码已经抵达了一个混乱系统所能抵达的顶峰——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运转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还能运转;就连蔡京这种混迹政坛多年的老炮,都仅仅只能理解它的表征,而无法掌握它的内核;它是一个不可观测、不可理解、不可掌握的黑箱,任何观测的举动都会招致难以理解的后果。

仅仅“观测”尚且如此,何况乎大刀阔斧,强力修正?而且这大刀阔斧、强力修正的参照对象,居然还是“周礼”!——亲爹呀,上一个参照周礼修订官制的妙妙小天才,那还是王莽!

蔡京心中骤然一沉,真是拔凉拔凉,不可自遏!

这是哪里的货色?这是哪里来的疯子?懂得修建宫殿敬上道号铺张浪费,说明此人不是不懂行的萌新,他应该晓得在带宋办事的规矩;可是,这样明白规矩的人,为什么偏偏要触犯最大的禁忌呢?

皇帝没有脑子,你也没有吗?

蔡京又惊又怒,偏偏面上不敢露出半分,他一边绞尽脑汁,竭力推算这个惊天变故背后可能的主使,一边心下暗自后悔——唉,他原本以为苏某人已经是世间无敌了,但万料不到天壤之间,还有这样顾头不顾腚,纯粹胡搞的蠢货!这又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无脑?

仔细想想,苏散人碍事归碍事,不可理喻归不可理喻,至少行事上还从没有搞过这样同归于近的招数;甚至在面对真正吃饭砸锅的疯批——比如盛章——的时候,他们还能配合默契,共同维护一下大宋的爱与和平!

唉,苏某在时,不觉其异;苏莫没后——喔不对苏某还没有“没”——总之,当时只道是寻常了!

蔡相公深深吸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惜,不管他多么的不愿意面对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现实都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有一丝一毫的改变。道君皇帝已经兴致勃勃的介绍完了他的宏图伟业,然后愉快地补上了一句要命的问话:

“如此大业,宰相以为如何?”

宰相能说什么呢?宰相只能垂下手来,恭恭敬敬回上一句:

“陛下高见。”

·

从皇帝处返回之后,蔡京再也伪装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尊容;他面色铁青,厉声开口,命令自己的心腹迅速打听宫中的事务,看看到底是哪一个不知死活的疯批居然胆敢坏他蔡相的大事——宰相的情报网络从来都是如此可靠;一个时辰后宫中的盟友立刻送出消息。只是,带来消息的心腹却是吞吞吐吐,半晌都憋不出一个响屁,搞得蔡京极为不快:

“怎么,你还要蓄意隐瞒么?”

心腹不能不开口了:

“宫里的贵人说,半月以来,三大王手下的亲信曾多次入宫面圣,举止诡秘,不知缘由。”

蔡京:??!

蔡京面色骤变,只觉前因后果,刹那间全部连通,一切窒碍,此时都再无疑虑——怪不得,怪不得!

谁能绕开他蔡相公的耳目,秘密进宫奉迎?当然只有最得宠的皇子,人人畏惧的三大王!

谁能一说便中,恰恰搔到道君皇帝心上的痒处?当然只有他最喜欢的儿子,最肖似乃父的郓王!

文运大兴,文运大兴,郓王为什么要找人鼓吹什么“文运大兴”?——啊,是了,既然天命注定,带宋必要“文运大兴”,那么作为文曲降临的盛世,皇位上的皇帝又怎么能没有文化呢?而考察文化水平,身为科举婆罗门的郓王当然吊打他那个软弱无能的太子兄长,更符合道君的宏伟规划——所以,只要鼓吹带宋的文运“天命”,说服道君皇帝开展计划,那么郓王上位的可能性,自然大增——

亲娘嘞,这还是个争储的高端局!

刹那之间,蔡京惊愕骇异,几乎不能言语——他万万没有预料到,赵楷草蛇灰线,伏笔千里,居然还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整出这么大的活!

喔,这里说的倒不只是什么争储;郓王与太子暗地里角力多年,有点野心其实并不足为奇。可是,野心归野心,为了实现野心搞出这么一个局面,则未免过于夸张了——争储本身就会制造巨大的权力动荡,再叠加上这什么“文运大兴”计划中修订官制所造成的必然恐慌……三大王,三大王,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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