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条理分明,如此缓缓道来,自有一番安抚人心、不容质疑的效力;于是拄着拐杖的老儒不觉双手发颤,眼角微微湿润,连四面的士大夫亦面面相觑,忍不住稍有唏嘘——唉,自从太学门口的辩论正式开场以来,他们也真是太受压抑了;对手不讲武德突然出招,以匪夷所思的奇葩招数打了他们一个措不及防,到现在没办法喘息过来;更不用,己方的猪队友一鸣惊人,搞出来的神经操作至今仍旧铭心刻骨,耻辱永世不能遗忘!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他们这样光明正大的正人君子,竟尔要遭遇这样的搓磨!
在如此打击与挫折之后,来自于异国他乡的一点微弱共鸣就弥足珍贵,更能激发起儒生们被深刻压制的情绪,唤起一种温暖的、炽热的、直抵心扉的真挚感情……德不孤,必有邻;果然,天下儒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纵使远在边陲,也有义不容辞、捍卫道统的义士啊。老夫子云,“礼失求诸野”,此之谓耶?
——总之,在短短数句交谈之后,儒生们立刻感到,自己的心已经与辽国大儒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至少比汴京城中的异端要贴得紧密、更加妥帖——所谓从道不从君,在此时此刻,他们更宁愿选择契丹的一方!
当然,使者也只能透露这么一点消息了。更深、更秘密的内容,还必须要入内与真正能话事的大佬细谈;他向四面的同僚点一点头,裹紧身上的披风,匆匆进门去了。
因为保密工作确实做得非常到位(完全没有必要的到位),所以密谈的内容,大抵永远也不会显露于世间。不过,密谈的结果还是非常清楚的;卧病不起的大儒们收到消息,在谨慎讨论后得出至关重要的结论。简而言之,他们决定加大虐粉的力度,加紧煽动情绪,为了最后的大招做足准备。
好事不怕晚,只要能够捍卫斯文,捍卫道统,捍卫他们毕生研究《古文尚书》的伟大心血,那等一等又有什么大不了?
总之,在长久的愤恨、悲哀与怨毒之后,这样崭新的希望总是能让人身心一畅,更深处某种即将打脸的快感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老登穷!
·
当然,作为即将被打脸的恶毒反派,苏散人与小王学士并不知道大儒们心中委婉曲折的弯弯绕。将近年下,中枢的事情也少了很多,公务一下子就空了下来。他们现在除了预备过年的各色打点以外,额外忙的也就是迎接辽国使团的公事。
澶渊之盟以后,因为多次试探实在无力彼此消灭,宋辽之间勉强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和平;两国的君主彼此以兄弟称呼,逢年过节也会派遣使者相互祝贺,勉强伪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假象。为了注重两国的邦交,这种你来我往的外交还必须搞得盛大、庄重、煞有介事,必须派遣朝中顶尖的重臣操办,以示毫不敷衍的诚心。有鉴于此惯例,自真宗以来,带宋朝廷中所有大有前途的臣子,基本都干过接待辽人使团的差事;而蔡京特意将此分配给小王学士,未尝不是表示合作的诚心,在小事上略微释放一点拟人的善意。
虽然宋辽两国菜鸡互啄,谁也没法占据上风;但正式场合的彼此角力,依然丝毫不曾放松;外交场合没办法搞武斗,那双方就在唇枪舌剑中折冲樽俎,搞一搞阴阳怪气的文斗;辽国访宋的使团多半是士大夫,带宋接待的文官一定也是士大夫,士大夫之间吟诗作对议论经典彼此暗讽,嘴炮可以轻轻松松打个三天三夜不重样;而两国之间颜面的胜负,往往也就在此嘴炮中定谳了。
显而易见,多年以来,辽国虽然准备充分,高度重视,在外交嘴炮领域倾尽全力,但奈何地处边陲,文风浅薄;过去百余年来,面对的又恰好是带宋文运最鼎盛、五百年来最文华风流的时代——仁宗英宗哲宗三朝以降,负责接待辽国使臣的重臣是晏殊、是欧阳修,是范仲淹,是王安石,是苏东坡,是令一切稍有常识的文艺爱好者都要目眩神迷,不能不退避三舍的可怕名单;在这种级别的降维打击下,人力的挣扎委实没有办法发挥太多效用,过去辽国被反复打脸的教训之惨痛,大家都可以料想。
不过还好,还好,再怎么铁打的局面,也总有翻篇的那一天;而辽国卧薪尝胆,就终于等来了这么一个时机——喔,这倒不是说宋朝文风衰弱人才凋零了,现今的顶尖水平当然不如仁、英之时,但拿得出手的人也应有尽有,并不算什么青黄不接;但在蔡相公铁腕出手,用元祐党人碑横扫了几遍朝堂之后,现在的汴京则多半已经是百花凋零、万马齐喑,稍有见解的人才,都被反向清洗了个干干净净;于是契丹人细密打探,终于惊喜发现,他们的机会到底是来了!
没错,你要说和王安石苏东坡相比,辽国文人确实只能算个弟弟;搓圆搓扁,无可挣扎;但现在带宋的高层都是些什么角色?和他们一比,辽国的自信立刻就来了!
所以说凡事还要找好参照物;虽然一百年来被带宋的传奇名单搞得心态都要崩了,但是现在找好了对比对象,契丹高层又觉得大事犹有可为,事情未必就是那么糟糕;所以,他们迅速抽调人手,组建了一只颇为强干的使团,大张旗鼓地显赫南下,立誓要报多年的旧仇。
——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蛮夷穷!
契丹这个心思,别的北宋高层可能太蠢看不懂,政斗界声名赫赫的五步蛇蔡相公可绝对是一清二楚——因为要换做他是契丹的高层,也肯定要趁着这个空隙拼命恶心人一把,而且恶心得还要更加精妙、更加宏大、更加不可抵抗;不过,知道归知道,但他现在委实也很难反制;朝中的人才确实是被霍霍得差不多了,高位上真没有什么恰当的人物可以顶这个大雷。除了——
“兹事体大。”蔡相公告诉文明散人:“请转告小王学士,万事都要小心。”
明明是托付给小王学士的任命,为什么还要特意让文明散人转告呢?这其中显然有极大的深意,但如此惺惺作态,诡异暗示,对于文明散人而言,似乎就实在有些浪费表情;不过还好,苏莫从来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内耗:
“小心什么?”
“契丹使团的规格很高,是由皇后宠爱的庶弟、枢密副使萧侍先率领,随行多有扈从。”蔡京道:“如此盛设其事,必然大有图谋;而契丹人的做派,总是相当……”
能让蔡京都欲言又止,说一句“相当”,那说明契丹人的手腕,委实有点意料不到的危险;按理来说,朝堂上大家彼此含蓄,暗示到这个地步也就够了;但文明散人可不是一般人,他决不容蔡相公高来高去,仅仅凭借一点暗示就能从容撤走,继续当自己的不粘锅——他非得蔡相公说个明白不可,否则就绝对听不懂:
“什么意思?”
蔡京:…………
没办法了,自己挖的坑自己埋,谁叫他霍霍得实在太惨,现在完全搞不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操作呢?他只能强自按捺,面无表情:
“意思是,请小王学士千万小心——另外,如果实在遇到了大事,也不是不可以用一点非常的手段,明白了吗?”
“明白了。”
·
因为某些外交上的默契,即使蔡京明确知道这只契丹使团必然另有图谋,他也不好对使臣们使用他惯常的手段——安插细作、收买人心、挑拨离间、乱泼脏水;否则监视失败事小,要是被契丹人抓住马脚,搞出什么真正的外交冲突,那就是蔡京的地位,挂落也要吃得不小——还是那句话,友邦惊诧的效力,总是相当之够味的。
所以,即使驻地相隔不远,蔡相公对契丹使团的了解,也终究要隔了那么一层,总不能严密监视。也正是因为这种必然的疏忽,某些颇为微妙的东西,才能避开他的耳目,被秘密送到辽国使团的驻地之中。
当然,颇为微妙并不等于真正有什么要紧;这些东西中,大半都是儒生们就《古文尚书》辩证写的长篇大论叙述文章,除了部分特殊爱好者以外基本激发不起任何人的兴趣,唯一能够称得上“重要”的,大概只有被严密包裹,谨慎送入的一把钢刀。
“回尊使的话。”来人弯下身来:“这是思道院产的好刀。”
第53章说服合作
辽国使臣萧侍先大马金刀地盘坐在铺设虎皮的金交椅上,神色中颇有几分强压的不耐;当然,他的不耐烦也是非常之正常的;作为辽国天祚帝的亲信,皇后异母的血亲,萧侍先兄弟三人煊赫一时,权势之盛,绝不在南朝蔡京、童贯之下,所谓朱紫盈门,高朋满座,四品以下的小官要想一谒国舅的尊容,起步就得送百两黄金的门包,气焰嚣张,可见一斑;可是,自从接受了这个到宋朝出使的任务,跋扈如萧侍先也不能不强自忍耐,至少在带宋境内戒掉了他到处找人要红包的习惯——这样的戒断效应,怎么会让人愉快?
所以,萧使臣现在一视同仁,对于每一个来访的人物都公平地摆出臭脸,以此哀悼他不得不痛失的黄金;直到这位据说由带宋三大王派出的仆役恭敬献上一份“薄礼”,他的脸色才略有好转——然后迅速又难看了下去——同样身为天潢贵胄、凤子龙孙,带宋的三大王赵楷也没有什么奉承人的经验,他预备的“薄礼”,真的就是薄礼:几百匹顶尖丝绸、几十件上好瓷器,以及一百来把——钢刀?
“钢刀?”萧侍先忍耐不住了:“叵耐南朝的铁器,又有什么可观?贵方倒真是拿得出手!”
铁器?钢刀?你在跟我开玩笑么?难道你不知道契丹人的“契丹”是什么意思?那就是“镔铁”的意思!契丹原身不过草原渺小部落,你猜当初是什么从突厥柔然列强环伺之下,谨小慎微、逐步壮大的?那靠的就是一首出神入化的冶铁技术,靠的就是给各部打造兵器换取资源,一步一步稳妥发育!
某种意义上讲,炼铁就是契丹的看家本事;你在这种冶铁出身的部落面前炫示铁器,岂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道君面前比风骚?
自取其辱,自取其辱,没想到南朝的皇室,居然也是这种狂妄自大的蠢货!
咦我为什么要说“也”?喔这不重要,反正萧侍先已经懒得和这种妄人废话了,他直接往椅子上一靠,挥一挥手就要送人。
但三大王的仆役却兀自站立不动,坚持说完了规定的台词:
“回萧枢密的话,这是思道院出产的钢刀,三大王请萧枢密一定要细看。”
没有办法,再狂妄自大的皇室终究也是皇室;带宋害怕友邦惊诧,契丹人也不敢随便搞出外交争端;对方既然公开搬出了皇子,萧侍先也不能不略微坐正,表示敬意;他啧了一声,到底还是探过身去,亲手接过了使者手中的木盒,打开了盒盖。
盖子刚一掀开,萧侍先便不由惊异出声——盒中锦缎之上,蜿蜒卧着一道凛冽的寒光;刀尖反射、光辉灼灼,几乎已经分不清这利刃的形状;还是萧侍先伸手遮了一遮,挡住外面射入的阳光,才看清内里的细节——是一把半尺来长的匕首,匕首面上纵横交错,正是淬火形成的花纹;花纹细密绵长,缠绕不断,是相当成功的淬火技术,而且纹路周边并无裂纹,显示质地也相当之纯粹……
萧侍先猛地拔起匕首,运力往下一挥;只听咔擦一声,厚重木桌的一角骤然飞起,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