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抚摸桌角的断裂处,只觉触手并无毛刺,颇为光滑,这说明匕首一刀两断,干净利落,中间略无顿挫;再反手检视匕首,依旧是寒光凛凛,挺拔笔直,完好无损——即使以萧侍先廊括天下珍奇的眼光,这样锋锐强韧的利器,也实在是不多见;大概总得要契丹境内的高手匠人反复试验,浪费几十把匕首的材料,才能勉强造出来一把;但对方似乎说过,他们送来的匕首有一百来把……
萧侍先扔下了匕首:“什么思道院?”
“为圣上炮制方物的衙门。”仆役叉手道:“近年以来,思道院炼制了不少上好的铁器,大蒙宸赏。”
萧侍先皱眉:“炼制?怎么炼制的?”
来人不答——喔,这倒不是他坚贞自守拒绝泄漏技术机密,而纯粹是因为他也不明白;三大王从宫中悄悄偷个几百把匕首非常简单,但想要搞懂思道院交上来的那些天书一样的“技术说明”,大概仍力有未森*晚*整*理逮;按照秦学正的指示,在这样遮掩不住的无知面前,他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萧侍先的眉毛皱得更厉害了——他反复把玩这把匕首,不能不承认这是一口好刀,连契丹人也很难打造出来的好刀;不过……
“穷尽人力,只为了几十把刀子,这也不算什么。”
是的,作为契丹的高层,萧侍先非常明白冶铁的诀窍;这种玩意儿高度依赖于经验,很多所谓的“技术进步”,纯粹是靠试错试出来的;南朝或许取得了一点技术进步,但如果只是依靠堆砌人力物力打造一点奇观,那么这种螺丝壳里做道场的搞法,终归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你打造铁器,总要考虑成本么!
“萧枢密恐怕太小看思道院了。”仆役从容道:“事实上,思道院已经下令,将此种冶铁的心得发至江南、西北,权作试验;而两地的作坊也已经广泛采用,打造了大量的农器;如今江南对外购入铁器的开支,比去年下降了足足三成……”
仆役饮用的数据,同样来自赵楷在宫中四处搜罗翻出的关键;在一份由思道院递交的报告中,文明散人强烈建议,出于“环保考虑”,希望将新的冶铁技术及新的冶铁匠人送至经济活跃、国防压力较大的地带,在现实的考验中进行“试点”推广——喔,这倒不是说不在汴京推广,但总的来说,我们是缓推广、慢推广、稳推广,让一部分地区先推广,让有组织力度和技术能力的人先推广;总之,汴京可以等待,等待循环有序的推广。
啰哩啰嗦,不知所云;按理来讲,这样一份报告根本不可能在任何层面上通过;就算道君皇帝打破惯例,为了追求修仙给予了思道院太大的权力,思道院内也绝对有人能阻止这么一份近乎废话的神经文件——唉,可是众所周知,在长久的修仙实验之后,思道院中的客卿基本都已经前后脚的飞升了重金属星球,所以偌大衙门,横扫一空,原本完善的制衡体系全盘崩塌,到现在基本已经成了摆设。
所以,这一份由思道院客卿文明散人提出的报告,就顺利通过了思道院掌院文明散人的审核,并得到了思道院提举文明散人的批准,最终成功下发各地,悄无声息执行开了!
因为思道院体系的独特性,这一份文件基本只在系统内部运转,连政事堂的宰相都茫然不知(理论上讲它必须报告皇帝,但那只是理论上);要不是三大王为了夺嫡积极性大增,硬生生顶着压力翻遍了宫中库存的所有文件,从厚达数千页的丹药飞升记载里无意中抖出了这份报告,大概他们现在都还被瞒在鼓里,不知道新式的冶铁技术居然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四处扩散,到现在已经有了到处开花的苗头。
说实话,在上下一片矇昧之中,能够靠着这纯粹为方术而设立的佞幸机构,无声做下这样的大事;这反差之剧烈强大,不能不令人震撼……而毫无疑问,三大王的党羽们在得知此事时受到的震惊有多么大,如今才听闻消息的萧侍先反应就只会更大——如果说赵楷的属下只是惊讶于朝廷权力运作的诡谲多变,那么一种可以大规模推广的冶铁技术,对于契丹的冲击就自然无可言喻。
果然,闻听“推广”二字,萧侍先的脸色立刻变了,在日光熹微之中,他的神色急剧变更,再明显不过的显露出了忌惮、厌恶,乃至于痛恨——秦会之秦学正为三大王所谋划的说辞恰到好处地抓到了对手的软肋,于是局势倏然一转,屋中的气氛,霎时又微妙了起来。
仆役注视着契丹贵人那怪异的脸色,徐徐说出早已预备好的台词——当然,也是秦学正教他的;秦学正在这个上面特别有天赋:
“萧枢密应该知道,要是真让思道院办成了事情,恐怕两边的贸易就……”
萧侍先微微一愣,眼中迅即射出了两道凶光!
·
作为辽国的权贵,在听闻南朝的冶铁技术获得重大突破的时候,萧侍先萧枢密到底在愤怒些什么呢?
作为一个思路正常的普通人,你大概总以为他是在担心技术扩散后优势不再,两国的国力发生根本性的逆转——可是,在考虑带宋时期的外交时,任何人都必须要充分结合当下的史实;我们应该能够注意到,迄今为止,道君皇帝登基掌权胡作非为,差不多也有那么十几年的时间了;如果契丹的贵族真是那么一群忧国忧民心系大局的人物,那么道君多年倒行逆施下来,两国之间怎么可能还能维持均势,丝毫不变呢?
——除非,除非东亚大区的匹配机制再次稳定发挥了作用,为辽国同样选上了一群丝毫不减于道君皇帝的类人群星?
所谓两桀不能相亡,任何两个可以长期对峙、维持稳定的组织,其高层的水平多半都相差无几;所以,我们从道君皇帝、三大王、蔡攸的道德水平,就可以自然而然推断出萧侍先的道德水平;在这样的道德水平下,你猜他真正担忧的是什么呢?
萧侍先的目光变得凶蛮而近乎狂暴了,他嘶声道:“你们要反悔?”
“谈何反悔?”仆役很平静:“贸易本图重利,要是江南的冶铁作坊真能铺开,利润必然大大下降,商人们唯利是图,三大王也无力阻止。”
萧侍先的火气愈发上涌,偏偏又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有的话实在是明说不得的,尤其是有关于铁器贸易的、要命的话题!
要知道,在仁宗年间,宋辽两国就曾因西夏爆发过冲突;除了外交纷争军事摩擦以外,双方还纷纷祭出了贸易制裁的手段;契丹禁止对大宋输出铁器,大宋反手就对契丹禁运了茶叶和丝绸;后来冲突缓解,贸易恢复,但高层痛定思痛,决心一定要大笔投入,完全解决被敌国卡脖子的问题;于是带宋开始投资铁器,契丹开始投资丝绸茶叶,双方都搞起了产业自主化。
不过,在中世纪神奇的匹配制度下,两国关了的发挥都一如既往的稳定;如果说一开始大概还真能往产业中投点钱,那么几年下来以后监督松懈,经办的官僚很快找到了妙妙窍门——技术突破、自主生产实在过于困难,为什么不走私一点敌国的铁器丝绸,直接交上去当作科研进步的伟大成果呢?
反正商品又不会说话,只要上下打点妥当,谁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造出来的?
躺着吃朝廷经费赚一笔,私下倒卖还能赚一笔——一笔买卖倒腾出两笔收入,简直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大肥羊;几十年以来,这种上下勾结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成了许多权贵掠夺财富的重要法门,维系关系的命脉行业,灰色收入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正是如此,带宋技术突然突破的噩耗,才会骤然激发起萧侍先的巨大愤怒,乃至恐慌:
——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躺平一起摆的吗?怎么你还自己卷上了呢?拜托我们都是说说嘴嗨的,怎么你还真搞起独立自主来了?
我不能接受!
你卷不要紧,可现在你突破了冶铁技术摆脱依赖,那老子的走私贸易还怎么做?走私贸易做不了,上上下下的人岂不是都要喝西北风?上上下下喝西北风还不要紧,万一贸易萎缩凑不齐丝绸,他们该怎么给朝廷交代?
——你卷个x呀!
仅仅是刹那之间,买办对于卷王的由衷愤恨便油然而生,几乎冲爆了所有的理智——但还好,萧侍先及时反映了过来。他强自忍耐,反复吐气,总算没有在南朝的人面前露出太大的失态——虽然已经相当失态了。
他闭目片刻,再次睁开,眨也不眨的盯住了面前的人:
“说吧,你偷偷摸摸地来交代这些,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被派来的心腹仆役再次行礼,神色恭敬之至:
“回禀枢密,我家大王特意派小人通报,正是另有要事,盼望与大王合作一二。”
第54章地位发难
蔡京与苏莫达成一致,同意使用某些“特殊方法”应对契丹使团之后,小王学士就正式接下了外交接待的差事;所以连日以来,都在忙着朝廷的公务——学习礼仪、了解掌故、熟悉迎来送往的各项习惯;忙得几近脚不沾边,连《古文尚书》讨论的组会,都不能不暂时停止,留待来年举行;倒是苏莫无所事事,在思道院的实验告一段落之后,又开始每日散淡,继续与陆宰大谈特谈尚书证伪的一百条全新妙妙思路。
按照两国接待的惯例,契丹使团原来是客,小王学士则是主家的代表;为了表示对远道贵客由衷的热忱,在使团跨过汴水之后,朝廷的主官就要派人慰安顿问,馈送亲笔写就的诗赋,慰问一路风尘之苦;当然,两国之间在文化领域的暗战,也就至此展开——接待的主官作诗之后,契丹使团照例需要唱和;唱和的诗歌会被紧急送入汴京,再由主官敷陈吟咏,又作新文——这种你来我往的文字较量甚至可以持续十余回合,直到一方弃笔认输,不能不低上一头为止。
在往日里,唱和这些诗歌的是欧阳修,是王安石,是苏轼,那种才华横溢的思辨无碍,那种横扫千军的文采风流,到今日仍旧令人记忆深刻,并油然而生敬畏;而现在,这光辉的重担义不容辞,决然落到了王棣的身上。
在如此莫大荣耀的背后,当然也是莫大的压力、难以克制的惶恐;他的才气恐怕永远没办法与祖父乃至东坡先生比拟,所以只有在勤奋两个字上大下功夫——王棣专门抽出半日,仔细推敲出了一首七言绝句,反复修订后犹嫌不足,又拿给沈家兄妹、陆宰评价请教。
——当然,因为文明散人也在旁边,小王学士又总不好意思让文盲别看,所以文明散人同样也接过了草稿,仔仔细细看过了数遍。
沈家兄妹和陆宰的评价非常一致,都认为这是一首好诗,词句典故或许可以推敲,但文气还是相当之妥当的;其中“东风已得江南绿”一句,化用荆公名句,很显自己身份;雍容得体,颇有格调,非常拿得出手。
几人点评一番,略作订正,但都没有什么改动,只有苏莫扫过数遍,啧啧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