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文明散人的地位还是很够的,如果真想要撕破脸拒绝回应,那就是郓王气急败坏,估计暂时也拿他没有办法……不过,苏莫的眼睛闪了一闪。
“这倒也不难。”他笑道:“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外丹法而已,只是原料难得些。这么说吧,你把四五月里的芳香胺烷烃取下来,把负电子集团与氢原子去尽,只要净碳链,低温降低反应速度;再拿一支含苯试剂取出苯基来,把这碳链上蒸笼和苯基缓慢反应了,再拿出来烘干。如此九蒸九晒,必定晒脆了,盛在石蜡瓶子里,封严了,要吃时拿出一碟子来,用反应好的的基底物一拌就是了。”
小宦官:?
小宦官极为不体面的张大了嘴,两只眼睛几乎都要突出——显然,即使是身为郓王最宠爱、最伶俐的仆役,仓皇之间听到这么一长串贯口,那也要被噎得口吐白沫两眼翻起,几乎怀疑自己不是在人间——
这是什么?这是人话吗?我到底都听了些什么?
苏莫抑扬顿挫的朗诵完这长长一串,面色依然丝毫不变——在很久之前他就发现了,达官贵人们修道炼丹,并不会真的苦苦追求里面的什么“原理”——说难听些,人家是权贵不是苦逼学术牛马,难道还真要探究原理追求实验复现不成?在很大程度上,贵人们追求的是感觉,那种仙气飘渺、若有似无、隐约神秘、超脱凡俗的感觉。
——所以,你难道还真要给这些人解释清楚什么反应原理么?你要真给人家解释清楚了,那么神秘面纱破除后只余冰冷而确定的理性,所有人反而顷刻间就会失去一切兴趣。因此,为贵人们演示操作,要的就是这种一头雾水、要的就是这种似懂非懂;你只管得吧得吧,尽情发挥,只要你的产品出色,他们自会本能脑补,填上一切解释的缺憾——说不定脑补得比你本人的解释还好呢!
所以,苏散人睥睨着瞥了小宦官一眼,绝无兴趣再做什么解释,满脸都是“我们神仙的事你们凡人不懂”的倨傲;而作为郓王的贴心人,这懂事的仆役果然也没有废话打搅;他只是再行了个礼,恭敬请教:
“那么请问,散人手上的‘仙药’,现今还有多余的么?”
多余的?有啊!抹痔疮的是没有了,抹座疮的应该还能买到——然后呢?
苏莫上下看了小宦官一眼,平静开口:
“三大王的意思,下官都知道。不过,这等药膏原本难得,而且也绝不许轻用。”
小宦官洗耳恭听,聚精会神的牢记苏散人的每一句教诲,方便将来为三大王转述:“敢问散人,这药膏到底有什么避讳?”
散人轻描淡写:“既然是仙药,涂抹时当然不能有小人冒犯;否则仙气浊气交相逼迫,反有大害……这一点诀窍,三大王恐怕还是要留意。否则就是哪怕了仙药,也没有多大用处。”
小宦官何等敏锐,立刻就是瞳孔一缩:
“先生的意思,三大王的身边莫不成有……小人?”
苏莫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莞尔一笑,飘然而去了。
·
结束了一天挑拨离间的工作之后,秦会之匆匆忙忙自契丹使团折返,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多喝,立刻就带上心腹拜谒郓王府邸,赶着向三大王汇报他与萧侍先秘密会谈出来的成果——阴谋诡计、恶毒算计同样也要消耗巨大的精力与时间,需要反复勾兑密切联络,时时刻刻的关注局势变更,分毫迟误不得;可是显而易见,你当然不能指望养尊处优高贵雍容的郓王来亲自操心这些琐事,所以就只有由一流的牛马秦会之义不容辞,果断担当起这样的大事——
牛马组会,启动!
还好,秦会之在阴谋算计上的造诣非常之到位,所谓椎入囊中,其末立现;虽然托付于郓王门下不过十余日,但宾主之间相见恨晚,真正是恋奸情热,天雷勾动地火——郓王只与他谈了不过数次,就已经为此前所未见的狠毒心机所油然倾倒,慨然给予了他可以随意出入王府、乃至于调取相当的资源的权限。
——唉,我平生见的贱胚也多了,怎的才能得一个下贱得这么纯粹的杂种啊!
仰赖这种权利,秦桧见人从来不需要通报;他挥手斥退几个下人,快步走入王府后门,踏足偌大的花园——平日里郓王无所事事,都是在此处鉴赏玩物、吟诗作赋、编制歌舞,打发时光,所以四处都收拾得极为清净隐蔽,最方便密谈;但近日他刚刚转过影壁,便忽地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气——不是檀香,不是沉香,不是花香,隐约闻来又酸又甜,倒像是什么奇特的果香。但到底是什么果子,那就是耸鼻嗅闻许久,也无法分辨了。
秦会之本也不以为意,只觉得多半是三大王又偶然得的什么奇物。他刚走出树荫,却见前方笑语喧哗,人影环绕,郓王仰躺在一处软榻上,左右两侧则是跪伏的宦官宫人,正用一处浸透了的丝巾擦拭他的肌肤——那种浓烈古怪的香气,正是从丝巾上源源散出。
是的,虽然苏莫以没有存货为由婉拒了郓王的索取,但位高权重如三大王总有自己的办法;比如说,他私下里威胁了皇帝身边的宦官,想方设法地取到了药膏仅剩的那一点残留——那个空空如也的的小瓷瓶,以及为道君皇帝擦手擦脸擦脖子之后,被药膏浸透了的丝巾。
喔对了,你还别嫌恶心;擦手擦脸算什么?只要仙药真有效用,那纵使付出再多,也不过是求道路上微不足道的考验!就连这擦手擦脸的丝巾,那还是郓王地位崇高,才能先下手为强,提前抢到;至于其他擦龙腹擦龙臀擦龙腿的丝巾,现在还在几位大宦官手上彼此争夺呢!
辛苦得来的珍物,丝毫不容浪费,就是听到了秦桧的脚步,仰躺在软榻上的郓王也没有什么动作——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生怕会挤出一条纹路妨碍吸收;他所有的动作,只是“嗯”了一声。
秦会之:?
还好,秦会之最会调整表情,他面上略无动静,只是恭敬拱手行礼:
“回大王的话,臣从北边折返了。”
契丹使团就在汴京北面,秦会之与郓王早已约定暗语,以此暗示谈判已经取得重大进展,应该一一详细核对;可是,郓王依旧只是躺在软榻上,依旧只是从嘴角蹦出一句:
“嗯。”
秦会之:???
你嗯个什么嗯?收到这种紧急消息后不应该是立刻屏退闲杂人等迅速开始秘密磋商么?你搁那儿躺着干嘛?闲得皮痒直接摆烂吗?
没办法了,牛马秦会之深深吸一口气,不能不直接点破关键:
“臣惶恐,不知能否请大王私下一叙?”
他们谈的事情能经第三个人的耳朵吗?你换个时间再躺不行吗?!
郓王没有说话,兀自闭目感受——他能感受到面部微微发热,油润的药膏被体温融化,一寸寸渗入细微的褶皱与裂纹,从内而外的修复肌肤。焕发活力;那种返老还童的神效仿佛也在缓慢发挥作用,滋润着他的肌骨气血……
在这样紧要、关键的时刻,在这药效发挥作用的要命时刻,该做什么选择,当然是显而易见的:
“不可以。”
秦会之;????!
秦桧险些直接傻在了当场,完全搞不懂这是个什么套路——不是,我们这可是在夺嫡,是在暗算,是在搞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你这是什么姿势?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什么反应?
是我刚刚进门的姿势不对么?是我的脑子除了什么问题么?怎么世界上还能有这样的回应呢?
秦桧完全被整不会了;他目瞪口呆,手足无措,足足愣了半刻钟的功夫,一句也言语不得;可是,无论多么的紧张、茫然、局促,此时他都必须开口——
“可,可,可这是大王早先的吩咐……”
不是你自己说好了要夺权的么?不是你自己说好了要争位的么?拜托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儿戏,你我都已经上了贼船,哪里还有一丁点的退路可走?!
如果换作往常,秦会之绝对不敢这么没有眼色,硬顶着皇子的不满强行开口;但现在他也没辙了——开弓没有回头的箭,这种夺权的事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真要出了什么走展,那么郓王或许能靠着身份退步抽身,他秦会之却必定是一败涂地,毫无办法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