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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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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无论王迪内心如何痛苦挣扎,事情的进展都不会有半分拖延。神霄派道士进宫之后,道君皇帝的梦魇果然大有好转,喜悦之下重赏道观,提拔观主;并破例御垂拱殿,举行了年终最后一次朝会。而先前受惊不小的蔡京也瞅准机会,果断安排了契丹使者的谒见事宜。

当然,蔡相公的手段总是非常之高妙的;他没有直接上报契丹人的陈请,而是花钱收买了最近声望大起的神霄派道士,让他们观星说北方有金玉吉祥之气靠近京师,再让契丹人随便搞了个什么金镶玉的香炉,上面刻一个“天子万年”,恭敬献上——这一套连招丝滑美妙,顺顺堂堂的将道君皇帝所剩无几的脑子缴获得一团稀烂,相当之欣然自得的接受了这个设定;认为这就是他文德昭昭,慈化万民,连契丹人都被感动得屁滚尿流,要来恭敬献上诚意——这样看起来,先前星象所昭示的文德之世,不就恰好应于此时么?

因此,他非常愉快的答应了契丹人谒见的请求,同意在冬至前一天召见使者;而且召见的规格与地点,同样是精挑细选,衬托身份——如果要走正式召见的程序,那么就必须要经历各种礼仪,由礼臣逐次传召,双方重重阻隔,相距极远,实在不方便使者亲自传达仰慕之情。所以道君皇帝特意更改流程,将会见的地点安排在了更为私密的福宁殿——这是所谓“燕见”的规格,更加私密、更加狭小,也更加亲热,更方便道君皇帝贴身享受吹捧。

——你要知道,道君接受的可不是一般人的吹捧,那是契丹人的吹捧!

自从辽宋澶渊之盟以后,带宋已经在契丹人面前装了多久的龟孙子了?神宗时保守派恐吓皇帝,说宋辽百余次大战,带宋只赢过十次,所以无论新党怎么跳梁,都决计不会是北面的对手;到哲宗时朝政稍有振作,但面对辽人仍然百般忌惮;为了避免两面受敌,不能不屈膝忍让。而现在呢?现在道君皇帝文成武德,威震天下,居然连契丹人都回心转意,要郑重其事的来舔他道君钩子了——这不恰恰说明他的德行远迈先祖,真正是带宋鹤立鸡群、首屈一指的人物么?

哎呀,一想到将来史书工笔,堂皇记载,道君就简直忍不住那股快感!

其他皇帝做得到这一点么?其他皇帝都做不到!所以我们道君,他有德啊!

果然,有这样无大不大的胡萝卜吊在面前,道君皇帝立刻就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行动力;他立刻回赐契丹使团,而后命礼官迅速查阅典籍、安排礼制,又重赏一切有关人员——蔡京、苏莫、王棣,乃至秦桧。

——是的,甚至还有秦桧。

先前萧侍先明确说了,他“仰慕”道君皇帝、希望道君皇帝的想法,正是出自秦会之的提议;而苏散人绝不夺人之美,原模原样的在蔡京蔡相公面前转述了这一伟大功绩。蔡京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宽容大度极为惊愕,但事关重大,却也不好隐瞒,所以直接就汇报了上去。

道君皇帝当然不知道秦会之是谁,但既然是在他心心念念的光辉事业中立有大功,那么笔尖顺带一勾,随便赏赐一个越级任用,自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面对此超出常理的拔擢,原本对秦会之咬牙切齿、大有敌意的文明散人,如今却似乎一夜之间,骤然转性,居然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事实上,他现在开始操心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召见的名额。

因为燕见的福宁殿相对较小,不能容纳所有的朝臣;所以道君皇帝忍痛割爱,只能选择最为亲信体贴的心腹,当场见证他超越先祖的伟大时刻;而文明散人百般钻营,就是想在现森*晚*整*理场搞到一个旁观的位置,可以近距离观察实际——那个刺激,哎呀……

“——我觉得。”小王学士板着脸道:“你最好还是别去了。”

苏莫大为震惊:“为什么?”

能为什么呢?难道要他明说,迄今为止带宋的颜面实在已经是扫地无余,委实没有任何必要再施加任何羞辱了——旁观?谁知道你在现场旁观什么?要是你在现场又拿出什么妙妙小道具来,岂不是大家都只有嚎啕了么?

总之,为了带宋最后的体面,为了守护摇摇欲坠的底线,小王学士表现出了空前的强硬:

“请千万不要去。”他道:“实在没有任何必要,是不是?”

苏散人瞠目许久,终于还是叹一口气,无可奈何的让了步——毕竟,也实在不必在这种细节上争论,对吧?

“好吧。那么,我用点办法远程看一看直播,总可以吧?”

这倒是没有话可以反驳,小王学士沉吟再三,不能不勉强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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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仅仅依据恐惧而仓皇做出的决策,或许也未必那么妥当……小王学士将会充分意识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见面!

第70章见面惊变

如果有回顾往事的机会,那么小王学士大概会用最漫长的时间来后悔这一回的可怕决策。

当然,这个决策一开始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苏散人在软磨硬泡下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同意只远程围观这一场金风玉露一相逢之千古盛事,而不能不放弃贴身围观的难得机会;不过,他迅速由振作了起来,决定尽一切可能弥补这一缺憾——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一个全新的、据说是为异地恋情侣所专门设计的道具,一面可以映射远处图像及声音,印照栩栩如生的铜镜;预备全程转播福宁殿内召见的盛大典礼。

这实在也不像是什么体面的主意,但小王学士已经无力阻止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莫将铜镜安置在密室中,每隔半个时辰去看上一眼——是的,哪怕召见的时日尚远,文明散人也口口声声,宣称自己要“躬逢其盛”,随时感受此盛典的宏大气氛。

毫无疑问,这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围观,给小王学士带来的是无可想象的痛苦。因为无论他如何有意粉饰,都实在没有办法遮掩道君皇帝在这一项典礼上近乎狂悖昏乱的举止——从铜镜彰显的影像看,道君皇帝为了铭刻这一文德化远、远迈先贤的伟大时刻,当真已经是竭尽全力,郑重其事,纵使糜费万千,亦在所不惜;即使预备召见的时间只有短短数日,仍然加班加点,赶在贵宾到来之前,不惜工本的装修了一番福宁殿。

——以各色金玉器皿装饰殿阁,内里陈放温室的花朵蔬果;以锦绣绸缎铺陈地面,一寸就要匠人数日的苦工;再以珍珠玉石编织纱帘,点缀其间;就连极少数裸露的墙面,都要重新涂抹、装潢,然后用进贡的沉香及龙涎香熏染,遮掩一切可能有的气味。

盛事增华,无顾糜费,只要能让道君皇帝心满意足,只要能震慑住契丹的蛮夷,国库如何空虚,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时间毕竟太过紧迫,正常来说是容不得这样大动干戈的;但这一点可难不倒我们道君皇帝,从铜镜泄漏的信息来看,他为了赶上进度,居然临时撤销了宫城的大量防卫,违背历代制度,私下从宫外招来工匠修理;为了不耽搁时辰,必须连夜赶工,每到夜晚,又在宫殿四面张设碳堆,火光冲天而起,亮如白日,一日消耗炭火就在千斤以上;冬天泥土冻结,难以施工,又派人往来煮沸热水,浇灌地面,将土基烫软,方便动工。

嗟乎,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道君视之,亦不甚惜!

这样近乎疯癫、不顾一切的搞法,纵使远远围观,亦觉触目惊心、不能自制;而最为恐怖的,却是这种满不在乎的挥霍之下,皇帝那种日渐鲜明的态度——毫无疑问,即使在道君生平不计其数的奢侈举止中,这种近乎癫狂的浪费举动,毫无疑问也是茅坑里面撑杆跳——委实太过分了。

那么,皇帝老夫聊发少年狂,突然之间搞这样过分、激进、毫无约束的举动,又是为了什么呢?

小王学士明里不开口,暗里却隐约觉得,契丹人声明“仰慕”皇帝这一招,怕不真是骚到了道君的什么要命痒处;他大概是当真觉得,在北地蛮夷心甘情愿、完全诚服以后,自己的文治武功已经无可挑剔,臻至圆满,不能不用一场最精致、盛大、恢弘的典礼,来隆重纪念这一必将永载史册的伟大时刻,以此作为他辉煌执政生涯的雄伟丰碑——就仿佛昔年真宗皇帝的天书封禅一样。

哎,也就是时间紧急了一点,要不然道君皇帝怕不要提前五百年开发出新爱好,要命令群臣给他进献青词做贺表了!

毫无疑问,这样的狂悖昏乱,绝对是危险到极点的信号。前朝真宗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个正常的皇帝——虽然软弱、无能、多疑了一点;但在染上天书之后,种种表现其实也和二百五相差不多;真宗尚且如此,更何况本就是天生天成绝世二百五的道君皇帝?

——这还经得起细想么?

可惜,不管小王学士如何的细思极恐,在召见前最后一天,这个信号终于到了再也无法遮掩的地步——连文明散人都发现了不对。

“奇怪。”他手指铜镜,内里的宫人正在铺设地毯:“怎么仪式上有三大王的位置,却没有太子的位置?”

在重大典礼之前,宫人们会在地毯上铺垫各种颜色的丝绸,方便贵人们辨认自己站立的方位,临行不至混乱;但他们看来看去,却始终没有看到太子的位子——这就很奇怪了。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微微沉默,低声道:“太子生病了。”

“喔。”苏莫微笑:“病得真巧啊。”

病得真巧啊,恰恰在这样关键的仪式前生病了……是真生病了呢,还是被生病了呢?

小王学士无言以对,他也说不出话。因为眼下的形势已经非常明确了;近日以来,道君皇帝在志得意满、雄心勃勃的迎接他恢弘的人生丰碑之时,对于先前星象所预兆的什么“文运大兴”,同样也深信不疑、再无动摇;他明确的认为,正是因为“文运大兴”,文德感召,所以才会感动得百余年的宿敌契丹人痛改前非、自愿归顺;而作为弘扬文运的伟大君主,他当然也有义务遵从天命,为天下挑选一位文采出众、克肖朕躬的继承人,传承这伟大的文运。

也就是说,道君皇帝也坚定认为,不能再令不肖子居爱子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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