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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13页)

有鉴于此,易储之心骤然坚定,政治更易的浪潮亦风行上下;所以太子为什么会“生病”,当然就是一个大家心照不宣,都不必提及的问题了。

苏莫数了一数地毯上的绸缎,又道:

“这样说来,蔡相公也要生病了?”

因为长子蔡攸投奔了三王赵楷,现在蔡京的地位非常尴尬。既不能公开反对道君皇帝易储,又不能婉转迎合,自陷险境,也就只能装病退让,勉强保持中立。太子生病,他当然也要带着自己人一起生病,好歹眼不见为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不过,这么一来,参加这场仪式的宗室重臣就只有——

“郓王赵楷、宰相李邦彦、执政白时中、御史中丞王甫、殿直学士唐恪——喔对了,还有蔡攸蔡长公子。”苏莫对着地毯颜色,板着指头一一计数:“这个布置,哎呀——”

哎呀,还真是带宋类人群星,璀璨闪耀之时呀!

小王学士木起了脸。

·

总之,无论近日的异象引发了多少议论,都没有人敢公开的触道君皇帝的火头。所以整场仪式的预备,还是在糜费万千中正常进行了下去。到冬至前一日的清晨,契丹使团被引入皇城,做召见最后的准备。

虽然各怀鬼胎,但初次接触的气氛还是相对融洽;就连最桀骜不驯的使臣萧侍先,全程都算老实听话、并无作妖——这一半是出于惨痛记忆,另一半却也是真正的感激;先前他知道大宋的皇帝用神霄派的灵符制服了梦中的淫鬼之后,就赶紧派人讨取灵符;而皇帝也并不含糊,立刻赐下灵符,果然迅速止住了萧侍先的梦魇;即使以萧侍先的傲慢,这样大的恩典,也真足以让他心生感动了。

——天爷呀,谁又能知道一连数日的可怕梦境,到底有多么折磨人心?

有鉴于此,双方沟通的程序非常顺畅;契丹使团全程没有作妖,只是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能够将秦会之算入会面人选之中——是的,在经过几次往来教训之后,萧侍先对秦会之的能耐已经深信不疑,认识到自己如今能有宽松的局面,全是秦桧一力促成,所以心动之余,更增依赖,当然要随时请秦会之相伴在侧,以保万全。

按理来说,秦会之本官不过区区太学学正,纵有加衔,也决计没有资格涉足这样紧要的场合。但带宋官僚入内请示片刻,却轻松答应了契丹人的一切请求;有几个与三大王相熟的官吏,还笑意盈盈走将出来,悄悄将秦会之拉到一边,往他手中塞了一个玉佩——正是三大王贴身的玉佩。

是的,眼见秦会之运筹帷幄,不但在道君面前立下新功,更在契丹人手上颇得恩宠,原本微有芥蒂的郓王自然也回心转意,再次认识到秦学正确乎为下不可多得之人才,因此网开一面,纡尊降贵,决心亲自拉拢拉拢秦会之,展现他独特的识人之能、特达之知。为此稍微越矩,亦不足为意。

果然,秦会之千恩万谢,恭敬收下了玉佩。而在行礼之时,纵使以他的城府,也不由展颜而笑,与周围的官吏共同对上了一个万份喜悦的眼色。

——契丹人收获了体面,秦会之收获了恩宠,郓王收获了人才;此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赢,赢麻了都,对不对?

·

巳时一刻,福宁殿外钟鼓齐鸣,礼乐大作;契丹使团列队整齐,在礼官的指引下依序入内;众使者以枢密萧侍先为首,踏入正门之后,立于影壁之外,折腰拱手,向内遥遥行礼;四面钟鼓再作,内侍传命曰“兴”,由执政答礼;使团再入第二道门,抚胸行礼,恭敬捧上预备的贡物,内侍再传命曰“兴”,由宰相答礼;使团又入三门,在一众重臣礼官的团团簇拥之下,终于能隐约望见帘幕后掩映的带宋道君皇帝……

——然后,走在最前的萧侍先就有些僵住了。

或许是梦魇太久了的错觉吧,又或许是神霄派的灵符终究还是有些缺憾,未能完全驱逐邪气;否则——否则这宫殿洋溢的沉香气味之中,怎么总有一种诡秘的、熟悉的、叫人毛骨悚然的梅花香气呢?

应该,应该只是错觉吧?

当然,纵使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也足以勾起萧侍先心中最为不堪的恐怖回忆,乃至于令他脚下停顿,微微颤抖……还是荣膺宠幸,紧随在后的秦桧见事不对,赶紧瘸着腿越位上前,悄悄推上了一把,才让萧侍先反应过来,一步一迟缓的跟上了礼官的指引。

在这样重大的场合,就算真有什么幻觉,也绝不能出半点岔子;萧侍先无论如何,都得咬紧牙关,老实履行所有的流程——可是,这个幻觉却似乎这短短几步之间迅速的恶化了,萧侍先只是向前数步,那种若有若无的可怕香气便越发鲜明起来,甚至他耳边嗡嗡作响,都似乎渐渐响起了曾经再三听到的可怕声音——

契丹使者尽数跨过殿门,钟鼓声暂止,殿上传来金口玉言的命令:

“且将使者引上来。”

这是莫大的恩典,非分的宠幸。要知道,先前契丹觐见,都是要远隔十丈以外的!

礼官俯首称是,萧侍先却莫名打了个哆嗦,脸色竟倏然而变。全程注目的秦桧皱了皱眉,但实在没有资格插上半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礼官将僵直的萧侍先带到殿上,距离御座不过数丈之遥;与此同时,御座前的内侍也掀开了帘幕,显露出带宋道君皇帝的真容——

先是片刻的寂静,然后,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不,两声恐怖的尖叫;那是比野兽发狂还要尖利、扭曲、不可思议的嗥叫,而后是哐当一声巨响,一上一下的两个人影同时窜了起来,爆发出绝望的嘶吼——

“杀了他!”道君皇帝满脸涨红,一跃而起,眼珠几乎已经全部突出,他手忙脚乱,一把抓住了旁边仪仗持握的一把金锤:“杀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烧成飞灰——”

显然,相比起恐惧狂怒中还要支使他人的道君皇帝,萧侍先的反应就要简单粗暴得多了;他直接抓起旁边礼官捧着的金玉狮子——原本是预备进献给皇帝的礼物——一把朝皇位上扔了过去:

“淫鬼!淫鬼!”

狮子砸中了御座把手,当啷一声碎片飞溅,四散滚落于地,周围随之大哗。引导的礼官惊恐欲绝,本能的大声叫唤,试图控制局势:

“外人慎言,这是我朝道君皇帝——”

“皇帝?”萧侍先精神错乱,大声嚎叫:“哪里有光着屁股的皇帝?哪里有恬不知耻的皇帝?——他是妖怪!他是淫鬼!你们不知道,他在我的梦里——”

大概是被这一声异动刺激,道君皇帝咆哮一声,飞起一脚,踹开两边不知所措的仪卫,双手拎起了金锤——他应该是想抡圆了金锤,向下面这邪恶的幻鬼直接甩去,可是多年养尊处优,却叫他实在太疏忽了一把金锤的重量;尤其是九龙拉棺后钙元素急剧流失,更严重动摇了他的骨骼韧性;所以道君皇帝惨叫一声,手臂噶吧一响,被坠得向前一栽,踉踉跄跄滑下了阶梯,往前冲去。

当然,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御座下的金阶只有六级,就算道君皇帝站不住直接滑了下来,下面的侍卫也绝对能把他拦住;可是,皇帝连滚带爬滑下台阶,却一脚踩上了一个断裂的狮子头——刚刚被萧侍先大力砸过来的狮子头;于是吱呀一声,道君重心改移,直接向后一翻,刚好掠过侍卫张开的手臂,一个倒翻立刻栽倒;只听皇帝后脑勺在金阶上重重一敲,当的巨响之后,立刻就是鲜血飞溅!

直到此时此刻,在懵逼中恍然惊醒的众人才反应过来,齐齐发出了一声惨叫!

不过,值此要命之至的关口,就真能看得处一个人的水准了。身为此处地位最高身份最显,理论上应该随时把控全场的两人,三大王赵楷仍然还在发愣,宰相李邦彦倒是及时反应了过来,却迅猛扑了上去,抱住道君皇帝的脸开始大哭:

“陛下!”他哭叫道:“这是怎么了呀陛下!来人,快——”

砰的一声,李邦彦白眼一翻,软倒在地,额头鲜血,汩汩渗出;他身后秦桧面目狰狞,高高举起了一把血迹淋漓的镇纸。

“圣上这是被邪术蛊惑了!”秦桧嘶声咆哮,一双眼珠已经通红:“谁要是敢随便向前一步,那就是谋逆!”

嘶吼到最后一句,秦桧的语气已经完全扭曲变调;但没有办法,事发突然,大出意料,能否保住他的一条小命,就看而今这生死一赌了!

·

“卧槽!”

苏莫失声惊呼,直接站起了身来!——

作者有话说:进入大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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