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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14页)

卷吧,卷吧,打工牛马的宿命,不就是卷么?

大概是实在累得狠了,几个人怏怏行礼萎靡出宫,拖着步子走出大内,一声不吭坐上了宦官们安排的马车,全程都再没有斗上任何一句嘴。直到马车辘辘出发,在暮色中驶过御街之时,自交出草稿之后全程沉默的小王学士,才终于眺望着车窗外依稀闪烁的灯火,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他嘘气片刻,欲言又止:“今年这个年,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道君皇帝执政之时,处处糜事增华,荣华富贵,唯恐不尽;每年冬至元宵之前,都会早早安排人在御街两侧枯萎的树木上包裹绸缎锦绣,顶端系上绢花、悬挂灯笼;等到正日子时一字燃起,那就是灯火辉煌,花市如昼,火树银花一样繁华富胜之至的情形;但现在他们缓缓驶过,眼见两边严阵以待,包裹齐备的各色节日装饰,作为如今汴京城中仅有的几个知情人,他们却也只能唏嘘感慨而已了。

——节日庆典已经齐备,兴致勃勃观赏庆典的道君皇帝却已渺然无踪;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岂不令人悲哀喟叹,不胜伤感?

嗟乎,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被小王学士如此一点,文明散人显然也有些伤感了;他左右逡巡了一圈,同样出声感慨:

“是呀,闹得这么大,今年的年终报告怎么写呀?”

小王学士:…………

谢谢啊,不是你提醒,我都差点忘了自己还欠一篇给祖宗的报告呢!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仅仅一句话的功夫,方才那种朦胧的、飘渺的、近乎诗意的悲伤与怅惘就一扫而光,仅仅只留下牛马面对无穷压力森*晚*整*理之时,那种近乎于无措的绝望……是呀,你的年终报告改怎么写呢?

小王学士的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消失了。

当然,就算苏莫本人不提醒,小王学士自己也是明白的,再怎么无视拖延,他这篇报告也是敷衍不下去的;因为再过数日就是祭祀灶王的日子;按照民间的风俗传说,无处不在的灶王爷会在年末将一国一家的收尾统合上报,评判善恶;也就是说,哪怕他蓄意隐匿,带宋今年发生的种种逆天大事,也是决计瞒不过神灵的耳目,并且必将四散流布,扩散无拘……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他连一点自己的解释都没有,那才真是百口莫辩,任人搓圆搓扁了!

无论事实再怎么艰难,你都必须要发声;发出了声音总是有挣扎的余地,要是害怕尴尬而一动不动,那么无异于将整个舆论阵地都拱手让人——而在如此紧要的大事中,这无异于是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两害相权取其轻,哪怕为了地府不彻底爆炸,搞出先前龟甲爆炸,新旧斗殴的惨剧,他都必须要想办法给个交代,给个交代……

王棣的面颊抽搐了一下。

好吧,也许是自己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在迟疑片刻以后,苏莫喃喃出声:

“其实,今年变故如此之多,也不是都是坏事,我们还是要从积极的方向看……”

小王学士简直要气笑了:“积极的方向?”

什么积极的方向?积极在什么方向?契丹武士好歹没把皇帝给x了是么?

“往好处想。”苏莫道:“至少我们赶在巨大变故之前,抢先清除了最大的障碍,终于赢得了一点胜利的曙光。再怎么说,道君皇帝总不能再作妖了,是不是?所以这一场闹剧其实也是值得的——丢一点脸面,就能解决政治上最大的暗雷,这其实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小王学士:…………

他竟无言以对。

当然,出于臣子的基本礼貌,他绝不能出声附和;不过,在愕然木楞之中,小王学士却也敏锐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巨大变故?什么变故?”

“也算是历史正常的进展吧。”苏莫道:“根据我前几天收到的消息,女真部的完颜阿骨打应该已经起兵反辽了。”

小王学士微微一怔:“女真人——”

一语未毕,某种巨大的、不可解释的惊恐遍骤然泛滥了上来;以他的记忆,当然不会遗忘某些曾被反复记诵、铭刻于心的可怕预言:

【西夏、契丹,还有女真人——】

王棣的面色悚然而变了:

“你是说——”

“不错。”苏莫轻描淡写道:“文恬武嬉一百余年,互相装模作样的踢了这么久的假球;宋辽两国,乃至整个东亚,终于要迎来自己的清算时刻……究极的野蛮人已经诞生了,血腥的清洗即将到来——怎么,这个结果很难预料么?”

——怎么,这个结果很难预料么?

·

对于华夏自古以来所有的封建王朝而言,北方的蛮夷大概都是一个永恒的、痛苦的、不能磨灭的话题;每个王朝一统之后,都必须耗费巨资维系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线上农耕与游牧之间脆弱的防线,动用人力物力在草原复杂的生态间长久的纵横捭阖,赏赐、征战、威吓、杀戮,绞尽脑汁维持一个脆弱的和平;诸多努力有成有败,但位置耗费的资源人力,大概已经是填山填海,无可计算。

不过,在这样漫长的挣扎博弈中,带宋却似乎是一个罕见的幸运者;在长达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为它担任野蛮人这一角色的基本是契丹;而契丹的野蛮,居然也恰好卡在了一种“正巧”的位置上——一方面,他们对中原缺乏根本的认同,没有什么必须南下一统天下的使命;另一方面,他们也没疯到天天掳掠厮杀,屠戮洗劫,基本捞到一点岁币贸易,就可以舒舒服服缩在北方独自享受,最后奢侈腐化、一塌糊涂,把自己搞到和带宋菜鸡互啄、彼此彼此的水平,基本不构成什么根本威胁。

有此种种天时地利加成,带宋才终于享受到了数千年来独一份的待遇——它和野蛮人签订的澶渊之盟居然是有效的;双方虽然彼此敌视,龃龉不断,但靠着一点实力与运气的相互平衡,居然也还真把一张脆弱的盟约延续了百年之久,久到双方都因袭为自然,乃至自鸣得意,可以大肆鼓吹澶渊之盟的“伟大胜利”,而鄙视古往今来一切忙忙碌碌,穷竭物力对抗蛮夷的王朝——汉武帝为了对抗匈奴,搜集战马锻造铁骑,搅扰得天下汹汹、万姓流离,德薄之至;反观带宋,澶渊之后偃武修文,每年不过银十数万两绢数万匹,轻轻松松不劳国力,就可以买到一个大体的和平,与之相较,高下何以道里计?

带宋,有德啊!

不过,这样有德而慈悲的外表下,隐匿的却是绝不可忽略的风险。实际上,在王安石决心变法之先,为直言政事而力陈神宗的《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之中,就曾经直接戳破过带宋的虎皮,所谓赵宋之所以可以百余年无事,纯粹是因为“非夷狄昌炽之时”——蛮夷也是一群混子,大家混一混日子就过去了;可是,万一蛮夷自己混不下去了呢?

这叫什么?这叫“虏亡,中国之忧方大”;带宋在南面混日子,契丹人在北面混日子;而过去一千年的历史告诉我们,北方的草原是会定期刷新出野怪的,长期惫懒倦于治理,当然就会将这些野怪越喂越壮,越喂越强,直到养出足以毁灭一切的天灾为止……比如现在的女真人。

对于这一点,带宋的有识之士其实是有共识的;从当初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再到王荆公熙宁变法;大家都清楚眼下的苟安不过是浅薄的幻象,而带宋真正的时间其实非常之紧迫——契丹并不是真正的外患,但必须赶在契丹崩溃、北方天灾成型之前,好的赖的先把带宋的兵力整备起来,至少可以拥有一点抵抗的筹码,可以做长久的打算。

那么,现在天灾已经成型了,请问带宋做好准备了吗?

小王学士完全清醒了;刚才那种牛马的倦怠与隐约的伤感顷刻消失,此时心中千回百转,只有某种鲜明之至的诧异,乃至于恐惧:

“可是契丹,契丹——”

“契丹人多半没有察觉。不过,他们可能很快就要察觉了。”苏莫轻轻道:“女真人其兴也暴,至少在现在这个时代,他们的强横几乎是不可阻止。”

正因为不可阻止,所以苏莫也从来没有费心阻止过——即使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看,能够阻止女真人的短暂时间窗口,大概也只有在完颜阿骨打正式起兵之前,利用权谋手段分化瓦解大肆收买,吐出巨量利益安抚蛮夷,使契丹与女真双方能够达成微妙的和平,看看拖个十几年能不能把女真人的锐气拖下去;但现在,现在,女真人起兵之后,很快就是一连串辉煌到匪夷所思的连环胜利,往来纵横扫荡无敌,十余次大小战役居然没有输过一回——暴力是人类最基础的准则,面对这种级别的军事胜利,还能有什么“权谋”可以阻止?

小王学士张了张嘴,却无力回答;因为苏莫吐露的消息已经完全超出了朝廷现有的应对策略。说实话,一百余年安逸下来,带宋士大夫应付外扰已经总结出了套路;要么就是加强军备;要么就是联合盟友;最后大不了送岁币——过去一百年下来,这三板斧就没有不成功的时候……可是现在呢?

如果女真当真当得起一句“强横无敌”,那么别说带宋自己的武备了,就是带宋抛弃一切嫌隙,忘掉道君的光屁股光大腿以及整个朝廷的颜面,从此与契丹联手并肩、合作抗敌,恐怕也未必能抵挡得过;至于什么“岁币”……蠢货,女真人把你毒打一顿,这些金银财宝也是他的!

绝对的力量意味着绝对的自由;过往一切的惯例,从此都再不成其为惯例……以此观之,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莫大变故”呢?

“用这样的说辞解释,今年种种的疑惑就能交代得过去了吧?”苏莫道:“天下已经要乱了,哪里还能顾得了什么体面呢?只要能够保住一线生机,那就是用一点非分的手段,又有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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