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这篇报告要是实在难写,那就先搁着不写;过一段时间后连同女真起兵、连战连捷的战报一起烧过去,那地底下愤怒的先人自然能够体谅——或者说,不体谅也没办法了。
某种意义上,这简直近似于要挟……但如果仔细想想,除了这种要挟的手腕,又还能怎么交代过去呢?
反正事实就是这样了,你待怎么的吧!
面对这种颇为无耻的态度,小王学士却没有做出什么明白的反应。他只是怔怔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一时间竟没有说话;指导马车驶出御街,驶入元夜前格外热闹的夜市,眼见四面喧哗水雾升腾而起,他才低声开口:
“……莫大的变故,必须要用‘非分的手段’;所以你又做了什么‘非分的手段’呢?”
“和蔡京合作算不算?你要知道,在蔡相公身边的每一秒钟,都只让我感到无比的恶心——”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瞪着他。
“好吧,好吧。”苏莫道:“其实我是打算在年后请你帮一帮忙,看一看能不能在江南的监察体系上动一动手脚,最大限度解开束缚的……当然啦,这也有点违背带宋祖宗之法,所以一直拖着没怎么说;但现在看来,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啦。”
说实话,道君皇帝挂机之前,还可以一切问题怪道君,对道君之后存在一点期盼;现在道君皇帝挂机了成摆设了,才真正看出带宋这套班子的真正水平——蔡京辗转腾挪,最大的本事不过是把禁军调到河北加强防御,等于是站着桩子等敌人硬冲上来送——而仅仅是着么一个简单的操作,就几乎已经用尽了蔡京的政治能量,逼得他不能不与文明散人大搞暧昧,彼此间捏着鼻子热住恶心,也要继续合作了。
——要知道,这还是皇权空缺后的宰相,理论上一个权臣可以抵达的最高水平!带宋权臣最高水平,能耐亦不过如此而已了!
至于你说什么女真人的军队灵活多变速度极快无可抵御,必须全面改革军制建设一支战斗力与机动性同样可靠的应急部队,才有希望应对一二?——喔对不起,这个是真的做不到。
说实话,对于带宋体制来说,相较于触动军制、得罪丘八,还不如讨论一个稍微实际一点的话题,比如跳大神跳下来一颗天降陨石直接砸女真人脑门什么的……所以,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对整个带宋体制说一句抱歉,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让我先想想吧。”
第80章祭文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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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检点到今年各处烧来的祭文时,鬼差阿乙忽的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虽然早在数月前料理青鸟降真香所制造的种种麻烦之时,付出处理对外交接的鬼差们就已经猜到了今天这一遭。但猜测归猜测,等真正事到临头,那种惊骇惶恐,仍然不可自制。阿乙强自镇定,抖着手掀开报告扉页,果然看到了那个可怕之至的名字:
【不肖子孙王棣谨报……】
好吧不能再看下去了,他嗖一声合上报告,拼命拉动悬在空中的一根丝线——这根线直通上级,用于汇报交接中一切重大的事务——总之,他接通了顶头上司的频道,尖声发出警告:
“大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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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诸多下属的重重包围之中,负责统筹祭品事务的顶头上司阿甲同样伸出手来,仔细翻了翻报告的扉页——因为某种隐私上的顾忌,接手祭品的鬼吏是不能检查内容的,他照样只能看到扉页上的签名,然后慢慢、慢慢的吸一口气。
“到底还是有这一日!”
这还用你说?一群下属眼巴巴望着上司,期盼他能在此时表现出一点难得的担当,在这样重大的危机之前能够慨然承担一点应有的责任。而阿甲……阿甲沉吟片刻,终于在一片灼灼的目光中开口。
“按照规定。”他道:“只要通过了审核,就必须立刻转交……我们应该立刻通知王荆公。”
稍稍沉默之后,他又道:
“当然,通知了王荆公,司马光也必定会收到消息吧?与其遮遮掩掩,被旧党的人抓住把柄闹事,不如光明正大——把司马光也通知来吧!”
前一句也就罢了,最后一句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就是整齐划一的抽气声,然后是乱七八糟,完全不可控制的杂乱抗议:
“不——”
“我的天呐,上次打得还不够吗!”
“司马光,王安石!不如直接开无限制格斗赛算了!把这里当成什么了,拳击擂台吗?公共厕所吗?想来就来,想打就打!”
“话说我刚刚突然有点不舒服不知道这个时候请个病假可不可以?啊我的意思是王安石司马光也就算了,章惇就实在没有必要通知了吧?”
“是啊是啊,能不能把章惇关起来?我的意思是和苏子瞻关在一起,这样他们可以彼此折磨,总不至于折磨我们——”
总之,叽叽喳喳,一片骚乱,管辖的下属们争先恐后上前,指手画脚、大声述说,以各种方式全力表达自己的不满——显然,数月前一截降真香制造的巨大混乱仍旧是创巨痛深,至今还在一切当事人的心底印刻着不可磨灭的恐怖——巨大混乱不仅仅是混乱,甚至也不仅仅是斗殴时的唾骂、厮打、拳脚交加,更意味着之后写不完的报告、交不完的文件,上报不完的各项损失和支出,起步都得是一个月连轴转的加班——马上要过年了你给大家上一波这种强度,你还要脸么?
众怒沸腾,好似浪潮,聚集的下属叫嚷着涌上前来,连上司阿甲都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显然,过去的记忆如此深刻,绝不是上面区区一条命令就可以弹压的,要是阿甲执意发这个疯,就别怪大家不合作了——人心散了,看你还怎么带队?
没有办法,阿甲不能不迅速交代底牌:
“当然,惩于前车之鉴,直接叫人来见面,必定要出大事。我看还是要额外请一尊神像压场,当可无虞——”
下属将信将疑:“请谁?”
“赵宋太·祖。”阿甲道:“赵匡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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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无论相关机构多么不情愿,办事规则都是不可以突破的;再怎么拖拉懒怠、大磨洋工,在收到祭品的一个时辰之后,势不两立的王安石-司马光集团还是同时收到了消息;而作为摩拳擦掌、势不两立,在上一次激情大乱斗之后犹自念兹在兹,怨恨满怀于心的宿敌,新旧两党的儒生们可就绝没有半点拖拉了;他们呼朋引伴,彼此响应,于顷刻之间召集了大半人手,浩浩荡荡,气势汹汹,直往分发祭品的衙门去了!
人上一百,无边无涯;即使新旧两派中尽有老成持重之高人,但也决计无力约束某些志愿助拳、奋袖攘臂的热血儒生;所以两派人马一前一后,刚刚在办事处大门前头碰一碰面,立刻就爆发出了声量不小的叫嚷与叱骂,甚至还有人袖子一挽,就要踏步上前,复刻几十日前令人闻风丧胆的骚乱——
还好,维持秩序的官差及时反应,当即一左一右,推开大门;门厅正中,端坐镀金交椅上的黑壮大汉闻声转头,恰恰看到了身后群情激愤的儒生。
他皱一皱眉,振袖起身,大步跨出门外,左右扫视,漠然开口:
“怎么回事?”
儒生的叫嚷与吵骂声渐渐低了下去;为首的几个官位最高的大儒呆呆注目壮汉,仿佛在片刻中失去了语言能力,竟有反应不能的错愕;站在后面官职较低的萌新倒未必认得出这尊大神,但很快就有拜谒过画像的前辈扯一扯他们的衣袖,悄悄通报最为紧要的消息——于是,所有人都逐次闭上了嘴。
最后,在一片寂静之中,为首的大儒终于拜了下去:
“臣诚惶诚恐,昧死敬谒艺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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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呼万岁,恭敬行礼,刚刚还泾渭分明、拳脚交加的儒生又被迫站在了一起,再拜谒见,束手低头,屏息凝神,甚至不敢抬头仰视台阶上的。